真警察藏在日记里

齐心   整理

资料提供者：警官范津伟，鞍山市某派出所教导员，从警15年

与丑恶血腥为伴

1996年11月21日

今晚值班，也赶上了我到刑警队以来着手侦破的第一起杀人案。

晚上7点20分，接到电话报案。报案的是被害者的妻子范✕✕。死者叫郑✕✕，男，42岁，家住南陶城郊委279栋，在✕✕贸易公司工作。我们刑警队与技术科人员出现场，发现尸体头东脚西趴在地上，后脖子被菜刀砍伤。

当晚我们立即着手调查。死者的邻居张✕反映，21日上午9时30分在楼下喊死者，死者家中有一男子从窗口回答说：“✕✕（死者小名）不在！”该男子体貌特征：30多岁，长脸，头发较少，小眼睛，较黑、瘦。该人极有可能是凶手，因此查找该人成为破案的关键。

（2009年8月14日，范警官回忆说：1996年，是我当了两年派出所民警后，如愿以偿地干上刑警。这个案子因为是我办的第一个命案，所以一直记得很清楚；因为它没破，所以也一直耿耿于怀。当时的刑侦手段太少了，如果是现在，有监控录像、有一系列现代化的刑侦手段，这个案子肯定破！我当了10年刑警，经手的大案、命案有120多起吧，成功告破的很多案子都记不太清了，可没破的那百分之十左右的案件，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刑警时间太金贵了，日记里我大都记的是办案的过程、细节和体会心得什么的，案件的结果有的加上了，更多的是三两个月才出结果，我又去办别的案子了，而且一上案子就没日没夜，没顾得上加。） 

1997年12月19日

接鞍钢公安处八家子警务区移送的杀人案件。

12月16日中午11时，犯罪嫌疑人李✕✕将一三陪小姐“吴影”骗至铁西农贸市场三楼空房间内，与其发生性关系后，吴要200元钱，李只给50元，吴说如不给（200元）钱，将去其家中。李害怕，将其领到影剧院天棚走台上，将其从天棚上推下，摔昏。

李将吴送到铁西医院，17日，吴死亡，李将吴的衣物拿到效（郊）外烧毁。

17日中午，将在医院装模作样想蒙混过关的李抓获。（李被判刑7年——后记）

1998年4月1日

被害人：王✕✕，35岁，住八家子兴广委，无业。晚17时40分，被他的13岁女儿发现，其被杀死在自家阳台中。

现场情况：外大门锁完好，二道门锁坏了不用。现场地面放水被冲洗，血迹分布最大的地点在水池前的地面、炉台上，但被水冲擦过。尸体被拖至阳台，尸体嘴里插一个煤气管，红色大塑料盆内水中有血。现场未发现作案用的菜刀。

尸体情况：身上共74处刀伤，集中在头、颈、双手，都是砍伤，双手手背有抵抗伤。（办案过程略）…………

这是一个挺复杂的案件，但最后在分局等领导的指导下，处理得挺漂亮。结案后，我们重案组按惯例去小饭店庆祝。酒后队长吐真言，我才知道，他当初并不愿意要我这个书生，看我要求坚决，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勉强留下了我。经过这半年多的“试验”，他说他认可我了，我没像有些书生那样，酸叽叽、软了巴叉，一碰硬屁用没有。我挺高兴，说明我凭本事融入了这个集体。我还是那句话：当警察不当刑警、当刑警不到重案组，绝对是遗憾，我都当了，当得还不错，我没遗憾了。

真需要心理救助

2006年10月8日

今年,领导把我提到教导员的位置上。做了一段时间以来，很有感触。最大的感触是警察、尤其是一线的警察，特别需要心理安慰、心理咨询、心理宣泄、心理疏导，反正心理医疗上的一切术语用在警察身上都行。

我们一线的警察，整天面对的就是凶杀、械斗、诈骗、血腥、强奸等等这些罪恶的东西。单说血腥，有很多年轻的警察一开始就受不了。70后、80后的警察绝大多数是独生子女，从小也是娇生惯养，一上凶杀案的现场，那股浓浓的血腥味就够受的！血淋淋的尸体，不是开膛破肚，就是缺胳膊少腿，很多人出了现场回来，饭都吃不下去。新警察都问我是怎么过这一关的，想想的确是与父母的职业有关。父母都是医生，家里的医学解剖书从小就看，所以对那些血淋淋的场面有心理承受力。对没有这个心理承受力的警察，就要帮助他们解除这来自心理上的压力和排斥。

还有就是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如果需要，真要开枪。警校毕业实习那年，就碰上带我的老师开枪打死拒捕的杀人犯。那次事件，我的老师被记了一等功，连我都被评为优秀学员。可过了好长时间，那个老警察都过不来劲儿，心里总压着块大石头：我打死过一个人，我手里有条人命……

最近所里的小刘在追逃犯时，开枪打伤了犯罪嫌疑人的脚后跟，他心理压力很大。这就是我教导员的事了，得抽空给他卸卸包袱。也得跟全体警察说，开枪可得慎之又慎，枪一打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2007年6月16日

今天中学同学聚会，说起了社会上的人对我们警察的看法。说警察说话大嗓门、穷横、滑里巴叽、没真话、大大咧咧、不守信用、爱喝酒、把谁都当成犯罪嫌疑人等等。

我听了很难过。

我对同学们说，这些现象在警察身上都有，但都是有原因的。常年与犯罪嫌疑人接触，和常年与文化学者们接触绝对不一样。犯罪嫌疑人一般文化程度都不高，有很多惯犯恶性成癖，对他们要斗智斗勇还要斗耐力，咋能温文尔雅、诗情画意？时间长了，说话大嗓门、横，就成了我们的职业病了。

说警察滑里巴叽、没真话、大大咧咧、不守信用等，大多也是职业造成的。我们常年与犯罪嫌疑人打交道，对他们谁能讲真话吗？大大咧咧、不守信用也是没办法，警察办案不分班内班外，不分黑天白天，任何时候一个电话就得走，所以事先定的事根本不保准。时间长了，很多警察也就不在乎了，大大咧咧、不守信用的印象就形成了。

至于爱喝酒，还是职业关系。办一个案子，少则十天八天，长的都有仨月俩月的。出生入死、昼夜赶班、又苦又累又危险，身体上和精神上双重高度紧张。一旦破案了，那个成就感、解脱感，那个高兴劲儿，谁没亲身经历根本体会不了。警察也是人，也有普通人的感情，脱了警服，上个饭店放松一下、庆祝一下，人之常情。拿下一个大案子，领导不给庆庆功，没有个大家都放松的机会，让大家就那么灰溜溜地、平平淡淡地回家了，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啊！这时候，酒就是凝聚力，就是心理调节剂了！但老百姓不理解，他们看到的就是警察老喝酒！

把谁都当成犯罪嫌疑人也是有原因的。一个村子、一个区域，符合犯罪嫌疑人特点特征的，当然都在我们怀疑范围之内。与犯罪嫌疑人打交道多了，养成了我们不敢相信任何陌生人的习惯，新接触的人，越哇哇哇能讲的人，我们便越冷眼看着他，真是职业习惯使然。

当然我也对同学们说了，职业习惯决不是素质低的理由。警察需要心理调节，需要提高，这是我现在做教导员的主要任务。多希望能给我们基层一线警察，配备上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啊，那样，我的压力能小一点儿。

【资料提供者附言】 感谢《当代工人》杂志关注我们基层一线警察。现在我感觉警察最大的压力不是来自犯罪分子，而是来自办案环境，来自上面越来越严格的要求和考核。比如我们追捕一个逃犯或是一个小偷，很多的时候是看热闹的一大群，伸援手的几乎没人；再比如，有的案子很复杂，而且犯罪分子的手段越来越狡猾，我们不吃不睡也得需要时间哪！往往我们昼夜赶班、嘴上急得直起泡，被害人家属还不理解，我们常常挨骂。什么“白吃饱”、什么“黑保护伞”……反正被害人家属什么赶劲、什么剜人心说什么，我们还不能还嘴，你说那心里是啥滋味？上面对警察的考核越来越严，我当了15年警察了，感觉警察越来越难当！别说是普通警察，就连我这教导员心理压力都很大。所以我们非常希望有心理咨询师，有个释放的地方。

再次感谢《当代工人》，能够在刊物上留给我们一块地方，让我们说说心里话。我们警察也需要关怀，需要理解呀！谢谢了！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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