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局长变矮了

袁传伟

一

 老刘安分守己，小心翼翼做人，低调了大半辈子，没想到50多岁的他，还是没有保得住一生的“清白”。

老刘进厂时才25岁，那时大家都叫他小刘。此前他在农村“大有作为”了整整8年，正好是一个抗战时期。小刘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最开始，厂里安排他学车工，别人一年出徒，他才半年就定级了。他不但车削出的零件精确率高，而且他磨出的车刀极有创意，连他的师傅都夸他“这小子聪明，有悟性，是块好材料”。

小刘活儿干得好，字也写得很棒。正为车间黑板报伤脑筋的车间主任像是发现了人才，高兴地交代：“小刘，以后车间的黑板报就指望你了，内容每周一换，业余时间搞。没困难吧？”小刘连忙表态：“放心吧主任，我一定不辜负领导的信任。”小刘布置的黑板报字写得漂亮，插图恰到好处，美观大方，显得很专业。半年后的一天，宣传科干事到车间采访，一下子就被黑板报吸引了，回去就汇报。不几天就有人找小刘谈话，要将他调到机关。车间主任不同意，拒绝说：“小刘是车工的天才，让他到机关写写画画太可惜了！”

这话传到厂党委书记那儿，一下子就将这位一把手激怒了，在大会上点名批评那个车间主任：“机关工作就是党委工作，基层就是要响应党委号召。难道从基层抽调一个人都不成吗？你还讲不讲政治？我看你就不配当中层！”

车间主任吓坏了，一散会就找到小刘，说：“你赶紧到机关报到吧，是我让你写黑板报害了你……”小刘没听懂，“以后我就是机关干部了，您怎么会是害我？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车间主任苦笑着说：“这怎么说呢？我就是觉得你……你太那个了，不太适合在机关工作，今后你慢慢就知道了。”

二

不幸的是，昨天的小刘今天的老刘，后来在机关日子里所发生的一切，果真被车间主任言中——30个春秋倏然而去，老刘在机关里依然是一名宣传干事，老干事。

虽然老刘在职位上没进步，但他的工作能力无人否认，工厂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文件材料皆出自他的手。如果将他这30年所写的东西码在一起，至少能堆有3层楼高。有一年工厂申报省级文明单位创建，光各种材料就有厚厚的50多本，他一个人干了30多天，天天加班。检查验收结束的那天，他把自己扔到床上睡了10多个小时，心疼得老婆直抹眼泪。

那年年底，老刘被工厂评为先进工作者。老刘拿着奖状，无比开心地对家人说：“荣誉体现了一个人的价值，说明我在领导的心目中还是有一定分量的。”老刘高兴，嚷着要喝酒。哪想到那天很高兴的他，却在酒后突然伤感地对老伴说：“机关20多年了，换了6任科长，提拔了6名宣传干事，唯有我依然原地踏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是当官的料，是不是真的像车间老主任说的，我不适合在机关工作。”老伴知道他心苦，竭力安慰道：“我们不跟别人攀比，只要心情好身体好就比什么都好。”老刘听了没再吭声，心想：混到这种程度心情能好吗，话说回来，不好又能怎样，心情不好只会影响自己身体，只会让别人见笑。

从那以后，老刘喜欢上了喝酒，每天晚上必喝，但只一小杯。

三

一天晚上，心情不错的老刘正在厨房哼着小调，准备炒两个菜好好喝一盅时，手机突然响了——是胡书记！老刘连手上的水都来不及擦，赶紧接听：“胡书记您好您好，您有事？……好的好的，我立即就办，您尽管放心，保证不误事。”关了电话，老刘顾不上吃晚饭更没心思喝酒了，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就径直冲往办公大楼。

胡书记在电话里给他布置了任务，明天上午局长要来工厂检查指导工作，要老刘在明天天亮之前务必将局长的大照片挂到大厅里。两年前，工厂为了展示企业形象和经济实力，将办公大楼一楼大厅的四周全部挂上了中央、省、市各级领导来厂视察时的大照片，成为一道非常独特的风景线，吸引了所有来厂洽谈业务的客户们的眼球，也成为上级领导机关每次来人必参观的重要地点。

老刘深知此举的重要性，况且这也是他的工作。每次上级领导要来之前，老刘都要将50多幅大照片一一检查，看看顺序排列是否正确。这是门学问，照片的顺序是按领导职位高低排的，不能有丝毫差错。即使都是副局长，那也得看具体分管什么工作；另外，还要看看照片有无破损，任何一张照片都必须平展如新，如果破了一点点儿，都必须立即更换，否则就是不恭；再检查照片是否挂歪，挂得不正就是有损领导形象，那是一定要挨批评的。最后，再用一块丝绸将每张大照片的镜框都擦得干干净净，直到没有一点儿瑕疵为止。

但像今天这样，临时要补上一张大照片还是第一次。

四

老刘把破自行车靠在大楼拐角处，掏出手机打给资料室的小婉：“你快些过来吧，我要找一张局长的照片，等着到市里放大制作呢。没吃饭？你就等一会儿再吃吧，我不是也没有吃饭吗？我急要呢！”小婉根本就没把老刘当回事儿。小婉的老公是车间主任，刚提拔的，官是不大，但她老公跟厂长和书记关系都很铁。她想你老刘不就是个干事吗，一个老干事凭什么冲我指手画脚。她以不容置否的语调回答：“你不饿我还饿呢，等着吧。”

只好等着。老刘倚在破自行车旁，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他晓得自己身份，没人听他的，说再多也没用。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是麻木了。谁让自己只是一名宣传干事呢？如果是中层领导，看小婉还敢不敢不听话！现在的人哪，势利着呢。

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并在老刘无数个电话催促下，小婉终于出现了。她摇着发胖的身躯，缓缓地说：“老刘，你要照片不会上班时间来找我呀？害我这顿晚饭都没吃好。”老刘只好赔着笑脸，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心里却在想：一个多小时还没吃好？猪肚子啊！

翻出照片，挑了又挑，没想到的是，局长是来过工厂，可他都是陪着更大的领导来的，画面上突出的都是更高级别的领导。局长要不就是站在不起眼的一边，要不干脆只看到一点背影，有关他的特写照片根本就没有！“糟糕糟糕……”老刘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心里想着任务完不成的严重后果。

老刘是不敢将实情告诉胡书记的，他知道说了只会讨骂：“你平时是怎么照的相？你不长脑子啊？我不管，明天早晨局长照片要是挂不上去，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没错，胡书记一定会这样骂。老刘这样想决不是空穴来风，他曾经不止一次被这样批评过。这一想，老刘急得脑袋更大了，“这可怎么办？怎么办？……”他自言自语着。深秋了，天凉了，他的脸上还是开始渗出汗珠。一旁的小婉见他这么地紧张，忍不住笑了，说：“你呀，老干事了，怎么还这么笨！你就不会移花接木哇？”

“什么意思？”

“就是将局长脑袋装到别人身上啊。”

老刘一听，茅塞顿开：是啊，把局长的标准头像跟另一个来厂参观的其他领导换一下，问题不就彻底解决了吗？老刘如释重负，揣着几张照片赶紧往市里赶。

五

工厂距离市中心有20多华里。老刘坐在出租车上，才感到肚子有些饿了。出租车司机精瘦，很健谈。他瞟了眼老刘，说：“你一定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这么晚一个人到市里一定是有私密事儿。”老刘听了一愣，苦笑一声没有理他。但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你他妈的真是会看人！老子服侍人一辈子，在他眼里倒成了不大不小的干部。转念一想立即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到市里就一定有私密的事情？”出租车司机得意一笑，“什么年代了？这点儿判断能力能没有？再说了，干出租这一行也快10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不过你别害怕，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起你，这点儿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老刘故作放心样儿问：“这么说你是知道我们工厂有人晚上到市里做私密事儿了？”司机哈哈大笑，“你可真逗……你们厂多着呢。别看你们厂干部都有小车，但他们干私密事儿都还是打车，这样方便嘛。”老刘暗笑：老子啥时候能混到中层就好了。

老刘走进彩扩中心，那儿的工作人员正准备下班，好在他们同老刘是熟人，又说好加价100元，就接过照片开始“移花接木”。随着科技发展，现在的彩扩已今非昔比，能把照片上一个人的所有缺陷统统抹掉，而且是想要什么样儿就做成什么样儿，更别说两个脑袋互换了。只一眨眼的工夫，那个局长的脑袋就被装在了另一个领导的脖子上，厂长和书记立于一边，天衣无缝，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老刘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半夜了。老伴心疼他，爬起来冲了杯牛奶，让他喝了赶紧睡一会儿。

次日中午，局长在工厂众多领导的前呼后拥之下，终于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大厅。厂长、书记自然要陪着先看大照片。站在远处的老刘非常自信，认为这样的照片局长看到了一定会特满意特开心。

局长微胖，他背着手微笑着按顺序先看中央首长，再看省领导，紧接着就是局长自己的大照片了。局长微笑着站在自己的大照片前，渐渐地，他收起了笑容，问站在一边的厂长：“这个人是我吗？”厂长不知其意，就笑着直点头。局长立即板起了脸，“你点什么头？一看就知道你们在造假！我个子就这么矮吗？难道还没有你个子高吗？

可不是，局长要比厂长高出一个头，可照片上的局长却比厂长还低半个脑袋。一旁的胡书记吓得不轻，赶紧哈腰赔着不是，说：“都是我们不好不对，下次一定注意改正……”局长拉着脸接着训斥：“个子高矮无所谓，关键是你们这是在造假。一个企业如果不诚信，想想吧，后果该有多严重！”分别站在局长两边的厂长、书记灰白着脸，再不敢做声了。

第二天，一纸处分下发：老刘工作造假，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行政警告处分，罚款1000元……

老刘欲哭无泪。他想起30年前车间主任的那句话，不由得叹息出声：“还是干车工好哇！”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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