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０９:有种进步叫清醒

宋  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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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危机已在世界的天空沉郁了一年。伴随新中国成立６０周年大庆典，２００９年中国ＧＤＰ有望超过８％的欣喜，是冲破阴霾的一道闪光。国家迎战金融危机的手笔不可谓不大，作为普通民众，又在过去的一年里经历了什么，咀嚼了什么，领悟到了什么呢？

危机中喜与忧

２００８年岁尾，全球都笼罩在以美国为首的世界性金融危机的恐慌中，这在中国２００９年辞旧迎新的爆竹声中，显得那么刺耳。

　　为了应对金融危机的挑战，中国政府出台了庞大的４万亿扩大内需的政策。牛年伊始，中共中央最后一个产业振兴计划出台，至此，包括钢铁、汽车、轻工业和有色金属在内的十大产业规划，一一亮相。

　　股市反应最敏感。金融危机刚一露头，市场就迅速从牛转熊，往年令人兴奋的过年开门红不但没出现，反而毫不留情地走进连续葱心儿绿。电视里除了那老几样新闻，出现最多就是股民们惊恐的苦瓜脸。

真的假的？当危机从大洋彼岸的故事，实打实变成股民们腰斩的悲剧之后，人们在这惯常的红二月，禁不住严肃了许多，危机，来了？

　　２００９年是新３０年的起点，但这一起点有着不同以往的沉重，中国，将在这场世界性金融危机和国内改革开放的关键期有何作为？

　　今年２月，温总理做客中国政府网，与网民在线交流两个多小时。随后开幕的两会，第一次联手国内十大新闻网站，推出网络访谈室，网络问政达到一个新高度。随后，温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政府工作重在四点：扩大内需；调整产业结构；重视改革；促进民生。

　　弱势群体受益了。农村惠农政策继续加大，提高粮食最低收购价，加大补贴；开辟返乡农民工创业绿色通道，鼓励农民回乡创业；家电下乡在全国铺开；将农村符合条件的困难群众纳入农村低保；政府投入３３０亿建廉租住房，深化医疗体制改革，限制药价，扩大参保人群范围……

　　１０月份，中央启动的收入分配制度改革，意在运用多种手段缓解贫富不均。眼下，改革引发的最尖锐矛盾就是贫富差距过大，导致社会各阶层分配不均，造成民怨、民愤，甚至是群体性事件不断增加。

　　２００９年，我们看到了国家解决这一问题的决心和努力。

国庆大典提精神

　　今年２月，山西古交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恰逢春节期间，又是国有煤矿，说明中国很多行业正面临严重的管理危机。南方１０省又遭遇特大旱情，水资源缺乏的同时，污染情况也日益严重。

　　又是２月份，昆明晋宁县李荞明在看守所内意外死亡，警方最初给出的解释是因玩儿“躲猫猫”游戏撞墙致死，一时全民大哗。国家公务人员给出的这个所谓权威解释，到底是侮辱了人民，还是侮辱了国家？

　　重庆打黑让全民直呼痛快，更让大家见到了权力背后的黑暗。鱼塘里挖出的２０００万元，曾经的打黑英雄、现任司法局局长及其弟媳和数十个黑恶势力代表。又一批惊天血债，又一群无法无天的国家公职人员。

　　今年９月，一部电影史上的大作登陆银幕，电影人用《建国大业》向祖国６０华诞献礼，向世人讲述新中国建国的艰辛。

　　祖国，则用两次盛大的阅兵，向人民讲述新中国６０年的成长。

　　４月，在青岛黄海海域举行了多国海上阅兵，庆祝中国海军诞生６０周年，这是中国海军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海上阅兵，也是第一次举办多国海军检阅活动。１０月１日的国庆大阅兵，让国人振奋不已。这一场建国以来规模最大、兵种最全的国庆阅兵，也是英雄的人民军队向祖国的汇报。

２００９年，一个华丽收尾……Ｗ

曾凡和他表哥的２００９

海  明    牧  童

回父母身边住住

今年国庆节，曾凡（化名）从北京回到沈阳父母身边住了５天。以前可不这样，要么不回来，要么回来住一两天就走，火燎腚似的。

父母告诉她：“你表哥的儿子考上市重点高中了，就是你原先念的四十中学。”曾凡不屑一顾，“那又怎么样？”即便当着表哥的面，她也全然不顾忌表哥的心情，张嘴就来：“别兴奋太早，关键要看以后怎么样。”

其实，她也知道表侄考上这所学校不容易。那小子，聪明倒是聪明，但就是不往学习上使劲儿，考上市重点高中已经算是走狗屎运了。

过去几年，曾凡一直在北京某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工资从最初的每月２０００元，到后来的６０００元。现在她仍然在那里就职。只不过６０００元已是去年的事了。国庆节她之所以回沈阳住了５天，缘于事务所放无薪假，员工轮着休，１０月份正好轮到她。

　　曾凡如此这般，表哥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别看他还在为儿子考上市重点高中而兴奋，其实自己正面临麻烦：公司要裁员，表哥挺愁。

　　表哥就职于沈阳浑南的一家外企，专职做设计。这家外企以生产电视机为主。这段时间，单位气氛挺诡异，“上面说要裁员，大家挺慌。”

　　曾凡问表哥他会不会被裁掉。表哥拿不准，“现在这形势。”如果裁员是真的，他料定自己可能逃不过这一劫。今年５月份，他在一个设计上出现失误，造成４００台电视机的生产和安装出现问题，公司大会小会开了无数，研究挽救措施，力争把损失降到最小。“以前，４００台电视机在公司算什么呀？现在不同了，金融危机了，４００台就算大订单了。”

　　那次，是表哥的顶头上司王课长出面处理，才没给公司造成太大损失。“看得出，表哥很佩服王课长。”曾凡说。从表哥的介绍中，曾凡了解到，王课长确实有本事，设计上的事，公司要指着人家，生产上的事也指着人家，设计上出了问题，生产进行不下去了，还指着人家。

　　捅了这么个大娄子，公司真要是裁员，表哥极有可能首当其冲。

改吃大豆油

　　２００５年，曾凡毕业于上海某名牌大学国际金融专业。大四时，她一边准备考研，一边找工作。同年年底，她看中了这家会计师事务所，经过网申、一面、二面、终面多番折磨，还好，被录用了。她放弃了考研，毕竟，找到这样的工作已经很不错了。考研不就是为找份好工作吗？

　　２００８年，全球金融危机的寒风越刮越烈。曾凡暗自庆幸：多亏没考研，要不毕业后找工作更难！她报了号称中国最难考证书之一的注册会计师考试。曾凡所在会计师事务所规定，考得注册会计师之后能加薪。这对所有人都很有诱惑力。但是，她没料到，金融危机也影响到了事务所。

　　今年初，所里出台了让员工休无薪假的规定：员工自行选择在未来一年内一次性休假，最多不超过４０天，其间薪酬按２０％计算。曾凡又喜又忧，喜的是终于有时间看书复习了；忧的是，这金融危机啥时过去呀！

　　在沈阳住那５天，曾凡很放松，一天三顿饭全包了。其实她是想显摆一下，做的都是１０元菜。她告诉爹妈：“别小看这１０元菜，在北京、广州、上海的白领中非常流行。还有百元周，就是一周只花１００元。”

　　曾凡自己就有一个厨房省钱法则。她以前爱吃泰国大米，后来改用泰国大米掺国产大米来吃，口感也不错。还比如，她原来一直用橄榄油，现在改用玉米油、大豆油了，还尽量少用油，不光省钱，也有利健康。

　　她跟爹妈讲这些时，老两口挺心疼。离开沈阳那天，爹妈要塞给她５０００块钱，“多买点儿好吃的。”曾凡说什么也没要，“金融危机正好让我懂得了什么叫节约，我哪能还要父母钱？那不白经历这场危机了？”

　　曾凡的１０元菜很简单，有黄瓜拌绿豆芽、菠菜炒粉、爽口菜花什么的。“没什么太大创意，只要有心，谁都可以琢磨出来。”曾凡说。

　　国庆过后，曾凡跑到上海，在大学母校附近租了房子，以ＣＰＡ（注册会计师）考试为奋斗目标，每天泡在学校苦读。“比上班还辛苦呢！”晚上１１点，刚从学校自修室回到出租房的曾凡在ＭＳＮ上打出这行字。也就是这天，她把她的ＭＳＮ签名换成了“不断充电是为了不断电”。

威廉姆森很好懂

　　曾凡特别提到了威廉姆森，今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长江商学院的王一江教授写了一篇文章，叫《威廉姆森与“拿住”理论》。这篇文章是曾凡念ＣＰＡ的老师提供给她的，让她好好看一下，说很有道理。

　　在文章中，王一江教授形象地阐述了威廉姆森的“拿住”理论：

　　“假设你有一家以煤为燃料的火力发电厂，电厂的存煤即将告罄，而要补充的煤炭又迟迟不到，这时你会有何感受？还有，假设老板不喜欢你，在决定你的职位与报酬时，对你的能力与贡献都视而不见，把你压制住。你愤愤不平，想甩手走人，却无法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这时，你心中虽然对老板充满怨恨，却又不得不强作欢颜，迎合老板。这时你会有何感受？

　　“这类现象的共同点是什么？威廉姆森告诉我们，在企业管理和其他类型的人际关系中，经常会出现一种一方被另一方拿住的现象，即一方离开另一方就要遭受很大损失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被拿住的一方不可避免地处于非常被动的地位，在利益上要向另一方让步。因为‘拿住——被拿住’的关系会影响分配关系，所以，在交易关系和一般的人际关系中，双方都有意想拿住对方，同时也要注意避免被对方拿住……”

　　文章很长，但前边这段，曾凡看了好几遍，“我就被拿住了，表哥也被拿住，他儿子要是不努力，以后也会被拿住。”这篇文章让曾凡有醍醐灌顶之感，“没想到，得诺贝尔奖这些人的理论跟我们也有很大关系。”

　　当然，也有不会被拿住的，“就说我表哥的课长。我敢说，他们公司真要不行了，即使职工全失业，他也肯定没事儿，一转身还是一条好汉。”曾凡认为这个课长一定很清醒、务实，知道自己会干什么，如何才能干好。

表侄以后会不会被拿住呢？曾凡认为不好说。Ｗ

工匠时代来临

小　小

对话者：曾伟（广州欧博管理工程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

曾伟在学界有“中小私企研究第一人”之称。他是个企业家，也是中山大学中外管理研究中心EMBA教授。他更喜欢将自己定位为学者。对于金融危机下企业的状况，他并不意外，几年前他就在其所著的《企业的革命》中预料到这可能的一幕。眼下，他正努力为一些企业开药方。

记者：４年前，在《企业的革命》一书中，您就曾预言当前诸多企业所面临的经营相对困难的状况。您的根据是什么？

曾伟：以前，诸多企业的繁荣遵循的都是商人精神，这些企业在创立之初就没有精心的企业设计，老板只是为了挣钱而创办企业。出于快速挣钱的动机，他们不可能精心地设计和雕琢企业产品和经营管理模式。他们以产品数量换钞票，牺牲了产品质量，延缓了企业技术升级的步伐。他们把自己在生意场上积累的人际交往的经验，草草拿来就用在企业管理上，大搞人情化管理，最终封闭了企业管理创新的大门。外部经济环境好时，企业可以生存。但外部环境一恶劣，企业内在的死亡基因就像病毒发作一般，会使企业顷刻间倒闭。所以，经济危机是诱因，内在病毒才是根源。

记者：那您认为什么才是现在企业应该秉承的？

曾伟：工匠精神。现在应该是那些工匠型的企业家登台的时候了。只有工匠型的企业家才能不断雕琢自己的产品，不断改善自己的工艺，努力创造新的管理模式。当他们不仅仅是为了营利而做的时候，才能全身心地投入，而唯有全身心地投入，企业才有真正的生命力。企业特别是制造型企业，不可能是商人为主体的游戏。让商人精神淡出制造业，给制造业注入一种灵魂——工匠精神，这是这场危机必然会完成的使命。商人精神被工匠精神所替代，这是工业文明的本质特征。

记者：倡导工匠精神是否意味着新投入？是否会加剧企业困难？

曾伟：地狱就是天堂，每一次大变革都很残酷。长期的顺风顺水，让一些企业家丧失了求新求变的斗志，延缓了产业升级进程。金融危机的到来，逼迫一些企业家清醒过来，置之死地而后生，进行二次创业。

记者：当前企业应该进行哪些努力呢？

曾伟：在订单减少、市场转淡的阶段，企业可做的事情很多。第一，在企业内部进行技术资料整理，强化技术，改进工艺，促进结构创新和研发。第二，优化团队，进行各类培训，淘汰不适应环境和市场的成员，对员工进行生产演练。第三，理顺流程，总结以前在生产中的种种问题，对流程进行精简优化，提高效率。第四，纯洁企业文化，总结优良传统，提炼核心价值，加强对外宣传，加深对内宣导。第五，探讨长期品牌规划，加强品牌知名度和美誉度的建设，进行网络维护、客户联谊等活动。第六，对企业的人力、物料、财务等资源进行全面盘点。Ｗ

　　（原载《南方》杂志）

根子在我们自己

【主讲人】孙立平（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首先，我把我自己对这场金融危机的看法概括成这样一句话：“中国目前正在经历的是由美国金融危机引发的、但又不同于美国金融危机的、一场相对独立又比较温和的生产过剩型经济危机。”去年，美国金融危机对中国的影响逐渐明显之后，我写了好几篇文章，一直在强调这句话。

我这话意思是说，在这场危机中，美国的问题不见得是中国的问题，中国的问题其实是由美国的问题引起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正在经历的这场危机，可以说是一种相对独立的过程，也就是说，由美国金融危机的引发，中国的这场危机会发生，如果没有美国金融危机的引发，中国的这场危机实际上也会发生。

我们可以看，２０年左右时间，我们就逐步由柴米油盐的时代，走进了房子和汽车的时代，由生活必需品时代，走进了耐用消费品时代。但这个过程中，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被人们忽略了。什么问题呢？就是一个社会要真正进入耐用消费品时代，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应当说，从生产上进入耐用消费品时代比较容易，把大量的房子、汽车和家用电器生产出来就可以了，但一个社会要想大量消费耐用消费品，大量消费房子、汽车和家用电器，则非常不容易。这就形成了我们现在所处的一种尴尬境地。这种境地就是生产已经进来了，但消费者始终进不来，结果可想而知，就是前一脚已经迈进来，后一脚还拖在后面。生产过剩问题开始孕育。

上世纪３０年代经济大萧条时，真正卖不出去的不是牛奶，是什么？是房子、汽车、摩托车、简易冰箱、洗衣机、电话机、收音机，这样一些东西。这些东西都是耐用消费品，当时的过剩实际上主要表现为耐用消费品过剩。当时的美国总统是胡佛，他向美国选民许诺：你投票给我，我做了美国总统，保证让每个公民过上什么什么日子，就是每家锅里都煮两只鸡，院子里停两辆车。两只鸡是什么？柴米油盐；两辆车是什么？耐用消费品。当时他们也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后面那只脚过不来。恰恰后面这只脚又非常重要，你把大量房子、汽车和家用电器这些耐用消费品生产出来了，但没人买，耐用消费品消费进入不了大众消费阶段，就一定会发生耐用消费品过剩危机。

创造消费条件

要想进入耐用消费品阶段，至少需要５个条件。

第一，城市化必须达到一定程度，或者说当一个社会开始进入这个时代的时候，得差不多一半以上的人口要住到城市里来。大家想想，如果一个社会大量生产房子、汽车和各种家用电器，但这个社会大多数人还是住在农村，他们在农村男耕女织，还很穷，这怎么能够消费耐用消费品？

第二个条件，要有起码的设施，很多耐用消费品使用要有基础设施作为条件，比如汽车不能在田里跑，要在马路上跑。汽车下乡也好，农用车也好，我们要看到农村的道路，特别是农田道路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第三个条件，得有一个金融制度，得有一个金融条件，就是指消费信用制度。为什么呢？因为生活必需品的消费比如柴米油盐，有一个特点，数量多，价钱低，没有弹性，都是必须得吃的，饭不吃饿、肉不吃馋。房子汽车动辄百儿八十万，上海也好，北京也好，可能动辄两三百万，这种时候，耐用消费品数量很少，代价很高，一辈子消费一两件就不错了。这时就看到耐用消费品价格与收入就有矛盾了，怎么解决这个矛盾呢？就是消费信用制度，可以提供按揭，可以提供分期付款，这样使得你有条件用一生的收入，来购买这几大件耐用消费品，所以这是第三个条件。

第四个条件，光有这个还不行，还得有一个东西，这个东西能够消除人们的后顾之忧，能够对未来有一个好的预期。这就是社会保障制度。社会保障制度是一个社会能够真正进入耐用消费品时代非常重要的制度保障。

第五个条件，就是一个社会到了这个时候，贫富差距不能太大。贫富差距太大会怎么样？要是太大，除了富人就是穷人，除了穷人就是富人。当社会已经开始大量生产房子汽车，但只有少数富人能够消费的时候，一个广大的耐用消费品市场是没有办法形成的。

一个社会要想真正进入耐用消费品时代，就得需要这５个条件。美国当时城市化一半，基础设施差，社会保障几乎没有，贫富差距悬殊，所以过不了这个坎儿，后边这只脚始终进不来，便形成了３０年代大萧条。

我们今天经历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美国金融危机对我们的影响，我们不能把今天遭遇的问题，当成美国金融危机引发的偶然性事件，甚至不能简单看成几年就可以过去的插曲。这次危机对我们提出一个根本挑战。我们现在究竟是什么东西遇到了问题？什么地方遇到了问题？所以，这种情况下，我们要调整利益关系，优化社会结构，创造进入耐用消费品时代的种种经济、社会和制度条件。我觉得这是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事情，而不是简单的几项财政的或者是经济的增长，它需要一种社会变革。Ｗ 

 本栏责编 / 侯永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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