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工：姿势决定行走

匍匐运动

青 　阳

老刘没想到，自己50岁了，还能土枪换炮，买套楼房住。

2007年，他在本溪市前进交通岗旁，买了一处两居室的新房。新房在二楼，80多平米，坐北朝南，光线挺好。这是一套抹账房——开发商缺钱，急着套现，2300元一平卖的，老刘觉得捡了个便宜。

本溪是辽宁省的二线城市，但是城居山下，市区面积不大，加上人口也多——2007年市区人口达到86万，因此当年的楼盘均价逼近3000元。这价格让平头百姓咋舌，一个劲儿地埋怨开发商哄抬房价。

当时老刘一个月的工资是1600元，加上妻子病退下来每月1000元的工资，他能买套房子，让很多人羡慕不已。“除了儿女急着结婚的，到了刘哥这个岁数，谁还会真金白银地给自己买套房子？都在老房里窝着呢！”老刘的同事崔明军羡慕地说，刘哥一下子成了他们段里生活上的领头羊。

不过，崔明军不知道，看着光鲜无比的老刘也挺闹心。

老刘选择买房，起因是家里的老房子要拆迁。老房子是上世纪80年代老刘娶媳妇时的婚房，已经住了20多年。老刘和妻子商量了很久，最终一狠心，在前进交通岗旁边买了这套楼房。他俩花光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家当，又找亲戚借了7万多，女儿还给赞助了6万元。

新房钥匙下来后，为了省钱，装修时老刘发挥水电技术特长，自己设计线路，自己铺设电线和防水，“有些材料还是用我们做工程剩的余料。”最终的装修费花了不到2万元。可后来每当有工友上门，夸奖老刘日子过得红火时，妻子仍在一旁念叨：“好啥好！欠了一屁股债，差点儿都没装修上！”

新房布置好，老刘把老家具拆了，敲敲钉钉，自己做出俩新床；妻子把家里存的毛衣毛裤都拆了，把里面的毛线弹好，做了两床毛绒被，“日子要节省着过。”

可是，老刘夫妻俩的新生活还没好好享受几天，女儿又有了新情况。女儿今年在福州准备生孩子，可是房子却遥遥无期。这几天，老刘和妻子琢磨着，是不是把这套房子卖了给女儿凑个首付钱。可是，福州房价早就突破万元大关了，这能够首付吗？

老刘觉得自己像是头拉了一车重货的老牛，吭哧吭哧吃力地爬着往前走，却看不到前路的尽头。

风光在昨日

老刘没有太多的爱好。日复一日地工作，周末经常还要加班加点“无偿奉献”，所以每天晚饭，他总要喝上一点儿小酒，解解乏。两口酒下肚，本来话不多的老刘突然有了说话的欲望：“别看咱家现在日子过得紧巴，以前可风光过呀……”

老刘是上世纪50年代末生人。1980年，他进入市里钢铁厂附属的建筑公司，干的是水电工。从33.6元、38.6元、40元到66元，老刘的工资见证了当时所有工人的收入水平。作为大型国企的职工，他捧的是铁饭碗，基本不用为生计担忧。

1982年，老刘开始“挑”媳妇儿。他的条件必须是全民制企业，就是国有制企业的。联营企业、社办企业、服务行业的，一律不考虑。最后，他找了个同厂的吊车女工，“那时候叫双钢家庭，有保障。”

为了证明，老刘举了个例子：1986年，他和妻子花了2600元买了台冰箱，后来又花了1700元买了台德国进口的彩电。而当时，200元就能买套面积不小的平房。虽然当时也借了点儿钱，但是“那会儿咱家老风光了！”

不过，这种风光没持续多久，曾经带给老刘无限风光的企业，一夜之间仿佛变得老迈无力了。老刘美滋滋地买彩电那年，沈阳市防爆器材厂成为全国第一家宣告破产的国有企业，拉开了产业工人下岗的序幕。老刘所在的钢铁集团公司，曾是全国钢铁企业的排头兵，也没有逃出这场席卷东北的经济低潮，不少附企关闭、破产，一大批工人被迫下岗，成为城市里的边缘人。

凭着过硬的技术，老刘和妻子幸运地留在岗位上。不过，他们对当时的日子记忆犹新，“以前我和媳妇儿每个月能攒下一个人的工资，这会儿基本就攒不住什么钱了。”这个时期，他的妻子还被检查出糖尿病，每个月要买药看病，女儿读书的开销也不小，老刘风光不再了。

门槛儿多又高

对技术工人来说，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是改变他们命运的社会大动荡。在此之中，企业转型后的变化则是决定他们命运转变的直接原因。

老刘还记得，1996年7月，集团公司由国企变成了大型钢铁联合企业，主业和辅业被分离，建筑厂转制成了独立经营的公司。对老刘来说，以前稳稳当当领工资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换牌子那天，领导讲话：“改制后，我们企业将成为市场竞争的主体，在闯市场中发展自己，自谋生路……”“啪啪……”大家在下面使劲地拍手，但心里却有点儿茫然，不知道未来是个啥样子。不过，刚进厂两年的崔明军却有点儿激动，“听说南方企业搞活之后，大家挣的都老多了！这好事儿，我们也快赶上了。”

崔明军学的是电工，主管低压电器的维修。厂子转企之后，他决定去考个助理技师，“兴许以后能升个啥。”已经工作10年的老刘却劝他：“工人级别中根本没有助理技师这一说。你呀，铆足劲儿考完了，既不能提工资也不可能按年头进中级！”

崔明军考完才知道，考中级技师有限制：从事相关工作10年以上，而且仍在相关岗位工作的；具有大专以上学历，从事相关工作3年以上的；在省部级报刊上发表与本工种专业相关的技术论文的；在市级职业技能竞赛中获得好名次的……而且公司控制比例，即使是考试过关，也不见得能被评上！

这些规定让崔明军有点儿发蒙。他找到领导询问，领导说：“这是国家的规定，每个企业都有！”他弄不懂，怎么自己想进步还有这么多门槛儿？

对此，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孙健敏教授评价说：“技术工人所从事的多是跟机器零件打交道的工作，通常都不会聚焦到社会的光环之下。然而，他们恰恰是社会经济的支撑和基础。可惜对于他们的成长，企业却往往多有限制。”

后来，崔明军开始熬日子，准点上班，干完活儿下班，技校里学的理论基本都荒废了。2007年，建筑公司成立消防维保段，负责市里消防设施的保养维护。队长认为他技术过硬，让他当段长，崔明军成了头儿。他自嘲：“最多算个力头儿，领着大家干活儿的。”

每天早上7点半，崔明军带队到重点布控的报警点巡检：电缆线的温度是否达标，油库防火分区的闭门器是否灵敏，报警点喷头的压力表是否正常……除去中午吃饭的时间，大家一天都没有歇脚的时候。遇上工期紧张，所有人主动加班，没有任何加班费。

晚上回家吃饭，妻子就对老刘抱怨：“一天到晚卖力干，挣得还不如自由市场的力工多！”老刘有点儿心烦，坐在一旁扳着指头算还有多久退休，“那会儿能比现在多开好几百呢！”

目前我国大约1.2亿的职工中，约有7000万是技术工人。由于企业缺乏对一线技术工人的重视，也没有为他们设定明晰的晋升路径，技术工人待遇低，职业上都只能在小范围内踏步走。W

奔跑者感谢跑道

木子郡

幸福站立行

对普通技术工人而言，像崔明军那样当个段长，在公司的行政序列里基本就顶天了。可是，也还有另外一群技术工人，在人生的道路上挺身前行。

如果有人当面说当工人不好，郑海会跟你急。他觉得当个工人很幸福。

郑海跟崔明军是同龄人，1994年从技校毕业后进入沈阳黎明航空发动机公司，那年恰好是黎明公司最艰苦的时期。“我的工资每月固定160元，还经常不能按时拿到。公司财务处的小黑板上老写着：‘工资正在途中’。”

跟钢铁公司一样，1999年黎明公司也实行了转制。不过为了吸取曾经流失大批人才的教训，黎明出台了一个“双百工程”：建立高级人才评聘制度，每年评聘高级技术专家和高级技术能手各100名，享受总经理颁发的高级技术津贴。这成了黎明重视技术工人的一个信号。

第二年，郑海凭着过硬的技术顺利晋升为电工中级技师，工资翻了好几番。成了技术大拿的他立刻被调到技术研发的“心脏地带”技术中心，负责200多台精密仪器的维护。

2007年，黎明公司新领导上任，专门为技术工人设计了职业发展路线：按照能力，技术工人分为首席技术专家、一级技术能手、二级技术能手、高级技师、技师、高级技工、技工。研发中心的技术员也是如此，按照技术能力依次分为首席技术专家、专业技术带头人、一级技术专家、二级技术专家等。当年，郑海就被评为一级技术能手，跟行政正处级同等待遇，一个月能开4500元。他觉得当个工人很幸福。

在老刘所在的建筑公司里，行政职位按照集团公司经理、公司经理、队长、段长、班组长排下来，说实话能有多少？普通的技术工人等一辈子也坐不上那个位子。可是在黎明公司，1万多名员工里就有1700多人都能享受到不同级别的技术职称待遇。在这样的企业里当工人，能不幸福吗？

跨越式奔跑

进企业之前，李晓光就听说，技术工人没前途，进那儿的全是二流人才。一流人才都到哪里去了？“你没看见现在研究生、博士生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呀！”他对此将信将疑。

2005年大学毕业，他进入沈阳黎明公司技术中心，成了一名高级蓝领工人。第一个月发工资，1200元；而到深圳私企工作的大学舍友，工资挣得让他直眼红。科室里的同事都论资排辈，眼巴巴地等着升迁。李晓光觉得上学时听到的那句话应验了。没到年末，一同分来的7个大学生跑了5个。

领导找他谈心，“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读博士硕士。一个社会不仅需要作研究的人，也需要做饭的、造船的、开汽车的。既然到了技术岗位上，我们希望你把自己的蓝领打造成金领！”李晓光留了下来。他开始频频往车间里跑，跟老工人一起拆卸机器，检修设备，排除故障；下了班，他跟大家一起喝酒、打牌、侃大山。

黎明公司很注重对技术员工的专业培训。李晓光是锻造科室的，几乎每周都有专业培训。另外，相关的材料学、热处理、发电机原理等讲座，也安排得满满当当。李晓光用这种培训，为自己的未来充电。两年的时间，他迅速地从大学培养的“半成品”成为了科室里的技术骨干。2007年，公司机构调整，他被任命为室主任，实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次跳跃。

这种跳跃还没完：2008年，李晓光主持的“产品零件特制压环研究”的项目，获得沈阳市技术攻关优胜奖；2009年，他又被公司破格晋升为工程师，现在月薪翻了一倍多。黎明公司良好的培训体系和晋升渠道让他感觉仿佛梦一般地，在快速奔跑……W责编／马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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