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的人祸
最糟糕的循环
宋 妍
想起诗人北岛
去年初,中纪委公布了一个数字:十七大后的一年中,1万多名干部主动上交贿款近1亿元。平均下来,每人交了1万左右块钱。消息一出,不出所料地引来痛批:一人才收了1万元,那咋抓一个就贪上亿呢?
欺骗一直是人类社会生态系统中固有的细菌,有上当的就有行骗的,这跟没小偷警察就失业是一个道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构成社会稳定的几大动脉,都正在丧失民众的信任,欺骗已经在腐蚀社会的基石。
关系到国计民生的系统正在遭遇信任危机。去年末,一5个月大的婴儿因值班医生上网玩跳棋,死在了医院病房,又一次将人们对医疗体制的不满推向沸反盈天。进医院就跟进匪窝,不光钱包被洗劫一空,更主要的是,花钱还不一定治得了病,甚至有可能被治残或治死。
教育系统腐败的冰山一角早已暴露,上幼儿园就择校,从小学开始,一路选干、评优、竞赛、推荐、保送、加分、交流,一条龙的利益链让教育机构成为一个塞不满的黑洞。孩子成为中国人最贵、最重的负担。
30年前,诗人北岛愤然写下:“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如今,这句诗在失去最初的震撼力的同时,很自然地成为每个人的生活常识。如同我们轻车熟路地记住了119、110、112一样,现在,每个人都在时刻警惕着,告诫自己“我不相信”是必须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吃公粮的都那样了,又凭什么苛求讨生活的老百姓呢?有个大款酒后吐真言:“贿赂官员,就像喂狗,喂得多了,狗自然就跟你熟了。”熟了之后,还有什么管与不管呢?于是,毒奶粉、黑砖窑、毒大米、地沟油……纷纷出笼。有人说中国人太累,因为中国人必须成为各行各业的专家,装修、看病、买菜、打官司……否则你就只能等着被骗。
这不,前天刚交完电话费,昨天就有“联通公司”电话打来,说我欠费4000多元。此前他们还打电话威胁过我,再不交费就停机。
缺少信任、无法让人放心的日子,让很多人平白生出一种哲学家式的淡然:就这么地吧,什么事儿要都较起真儿来,就只能饿死了。
可怜一下骆驼吧
中国人有个很特别的传统,就是信官。一旦官不被老百姓所信,那你再怎么说自己是清白的,他也会觉得你是得了便宜卖乖。
如果社会体制里存在猫腻,领导层已从中得到了很大利益,那老百姓发明些手法,钻体制的空子就是必然的了。学好千日难,学坏一天易,欺骗是可以传染的,就好像一个大孩子打了一个小孩子一拳,这小孩子看打不过大的,就跑去给了更小的孩子一脚,更小的再去打更更小的……
孔子早就说过,人无信不立。推而广之,做人、经商、治国等都是如此。 失去信任的社会是大家共同造成的,恶果也要由大家共同承担。
社会的良性运行,要以诚信作为人们交往的最大保障。大到国际交流,小到家长里短,现代社会一方面需要建立有效的社会信用体系,另一方面需要对建立信任机制的源头——国家管理阶层——加强监管。
对于现在中国的信任危机,政府要承担起责任,要有承认错误的勇气和接受监管的决心。那每一个中国人呢?在你抱怨人与人缺乏信任时,你想过没有,可能就在昨天,或者是一秒钟前,你的一次不诚信,又给中国的信任危机添了一根稻草。也许,这可能就是最后压死骆驼的那一根……W
真假裁员
何苦子
单位要裁人啦
黎顺的单位是辽宁某市的一家日资企业,以生产家用电器为主,他在单位做设计工作。去年金融风暴刮来时,大家以为单位肯定会裁员,却没有动静。几个月过去后,见单位无事,大家就都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但突然的,一天中午就餐时,室长破天荒坐到他们员工这桌,下起了毛毛雨,“听说没有,公司要裁员,各位要是有想法,得尽早想退路。”
这顿中午饭,大家吃得没滋没味儿,尤其那些平时工作上有点儿小毛病、爱顶撞上司的员工,都在心里嘀咕:这一次,自己有可能就要被踹走哇!这就包括黎顺,他工作上属于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那种人。
黎顺打听了一下,其他室的室长也跟手下说了同样的话。
有人沉不住气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儿,似乎在验证公司将要开始的裁员行动:很多人找室长办事时,都发现室长那开着的电脑上有一份员工名单,七八个员工的姓名赫然在列。这份名单是做什么用的,大家不知道,但可以猜。
由于名单上这几位都是有小毛病,爱顶撞领导的主儿,大家百般猜测后一致认为:“这就是裁员名单了,这回,你们几个算是上了黑榜了。”
名单里有黎顺,也有一个外号叫猩猩的员工,俩人平时关系不错。
黎顺还算沉得住气,真要是被裁,到时再找工作不迟。猩猩却有点儿坐不住了,开始四下撒网,联系新单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猩猩还算有命,他有一个同学在当地一所大学下面的一家计算机软件公司任职,告诉他公司培训部正好缺人,问他愿不愿意来。猩猩哪有个不乐意,马上跟这家公司人力资源部的领导见了面,领导看他有几年工作经历,同意聘用,试用期3个月,但上任前需原单位出个离职证明。
离职证明上需要盖单位大印,真要是拿着证明去盖章,就意味着猩猩彻底不想在原公司干了。猩猩不想走这一步,他还幻想着自己不会被原公司裁掉,毕竟跟原公司熟悉了,到了一家新单位,头三脚是很难踢的。
外号不愧叫猩猩,他有辙。他们室有一个公司大印,非正式的,是往设计图上盖的,平时不专门放在谁手里,是在大家间流动,谁需要往图上盖章了,拿起来就盖一个。猩猩用的就是这个章,往证明上一按……
就此,猩猩在原公司消失,去新公司上了任,是在培训部。
黎顺还在等待。等待中,又是突然的,一天中午就餐,室长又来到员工这张桌,告诉大家:“公司准备多发给大家一个月工资,作为补贴。”有人问起裁员的事儿,室长说:“现在好像没什么动静了。”又有员工斗胆问起室长电脑上那份名单,室长哈哈一笑,顾左右而言他。
看谁忽悠过谁
3个月过去,公司还没有裁员的消息,那边的猩猩试用期已满,要被正式录用。新公司要为他办理一些手续,需要猩猩的原公司出个证明,还要加盖公司正式的大印。猩猩来原公司办手续,却不想出了问题。
现在的《劳动合同法》规定,员工离职可不必提前跟单位打招呼。在这方面,原公司拿不住猩猩的什么把柄。但令猩猩想不到的是,原公司跟猩猩还有一份合同,就是在这份合同上,猩猩狠狠栽了一跤。
那是2007年,公司组织了几名员工去日本总公司进修,为时两个月,其中就有猩猩。公司跟他们几人各签了合同,合同上有一款:进修结束后,本人要在公司服务5年,其间要是离职,必须包赔一切损失……
按这份合同算,猩猩从日本进修后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两年。他要离职,那就要包赔公司的损失,算下来要3万多块钱呢!猩猩有点儿气急败坏,跟人力资源部的人喊起来:“啊,要裁员是你们,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找出路也是你们,可我们出路找着了,你们却拉松了,这不是耍我们吗?”
喊归喊,你要么留下来,要么交钱,才能盖章让你走人。
这种情况,猩猩要是再想留在原公司,就太没有意思了,但若跳槽走人,原公司又不给开证明,还要他拿赔偿金,也实在让人憋气。
猩猩找黎顺想办法,黎顺帮他分析:“问题关键在于,你要是再挺过3年,那份合同就无效了。那这3年怎么挺过去呢?”黎顺有针对性地出了个主意:“找一名大夫,给你开一张诊断书,说你有慢性病,必须静养。这张开完了再开一张,3年时间一晃儿就能捱过去,你看怎么样?”
但那份证明怎么开呢?“这还不容易,还用原来那个章,审查资料的人未必仔细看戳,如果真要问起来,你就说原公司只给盖这个章……”
猩猩依计而行,人托人找了个大夫,请了一顿饭,开出诊断书……
猩猩在原公司消失了,直到现在,同事们凑一起,还愿意拿这件事当作料。只是他们不明白,公司何苦玩这套真假把戏。黎顺想得更远,公司跟员工不来真的,员工又怎么可能信任公司,又怎么能够为公司卖命?W
官方一记钩拳
顾佳贇、刘耿、张欣
【编辑留言】上海钓鱼式执法的最大危害,在于对信任结构的系统性和制度性打击。那个私家车宣言便是明证:本车拒绝一切搭载求助。临盆产妇、车祸、中风、触电、溺水,都不关我事。尤其是胃疼的……
各路媒体要求孙中界坐在“浦东新区城市交通行政执法大队”几个烫金大字前摆拍。这个来上海不到一周的小伙子,已会很娴熟地配合了。
孙中界说,10月14日晚,他举起菜刀剁下自己小指时,一点儿都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要找个地方释放冤屈,“这样陷害人,我想不通!”
他的哥哥告诉记者,手指已经接上了,但以后功能还是要受到很大影响;接近4000元的医疗费,差不多是他两个月工资呢!孙中界打断了哥哥的话,“如果我能用一根手指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也值了!”
那是他来上海的第三天,同时也是他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的第二天。他的任务是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宿舍接工人们去上班。
当日19点30分,孙中界去公司取油卡,到鲁汇加油站加了油,准备去航头接工人。他沿闸航路由西向东,驶至召泰路口,一名20出头的背挎包男子拦住了他,“帮帮忙,我冻一个小时了,实在等不到车。”
“见他可怜,我让他上了车,与他聊天,他说他在搅拌站上班。”
路上,这名男子主动谈钱,孙中界没吭声儿,行驶不到1分钟,男子叫停车,同时从裤子右侧口袋里掏出10元钱,扔在了驾驶台上。
“他右手掏钱,左手拔车钥匙,左脚踩刹车,3个动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完成的,就像训练过的杂技演员。”孙中界比画着。他还没有从这个突然变故中回过神儿来,车右侧已驶来一辆金杯车,车上跳下七八个人,卡脖子反扭手臂将他强行送下车。孙中界拿出手机想报警,被一把夺去。
金杯车将他送到一个无人的小巷内,早有一辆依维柯等在那儿。车里已经扣着何亚雄,一位开家具厂的四川籍工厂主。带着“执法”臂章的人拿出一式三份文件让孙中界签字,却用手捂住文件内容。孙中界拒绝,可最后因为尿急,不得不签,才被允许在6个人的监视下去上厕所。
这之后,孙中界跟何亚雄在依维柯上干坐着。半小时后,一名河南许昌籍司机被押进来;又过半个小时,江西籍包工头邹长根也被押进来。直到离开依维柯,孙中界才弄明白,自己的罪名是“非法营运黑车”。
此前,跟孙中界有相同遭遇的人在执法大队面前都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但孙中界断指事件发生后,他们的心态都发生了变化。那位叫邹长根的,带了五六个民工,扛着一箱饼干和一箱矿泉水,坐在执法大队门前的马路牙子上,声称要“自带干粮闹革命,非要讨个说法出来不可”。
群众的情绪在发酵,执法大队的冷漠态度又恶化了这种情绪。门卫对每一个来访者说:“大队长、副大队长们全都出去开会了。”但却有眼尖的人确信,自己从某个窗户看到了向下张望的某队长,并嚷嚷了起来。
无奈中,孙中界给河南省委书记徐光春写了一封求助信,寄回老家:“请您为河南人做主,一定要还我清白,我实在被冤枉了啊……”W
(原载《■望东方周刊》。有删节)
至少50年恢复期
【主讲人】郑也夫(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三种信任一只凳
总体而言,信任可以分为两类或三类。说两类呢,是指一类叫人格信任,一类叫系统信任。系统信任又包括两类:货币信任和专家信任。合起来,就是说也可以分为三类,即人格信任、货币信任和专家信任。
人格信任很好理解,我为何选择他做合作伙伴?因为这个伙伴人格没有任何问题。这种信任是用一个人的过去来推论他的今天和未来,一个人过去的历史很好,那以此来推断,现在就可以跟他合作。
其实,用严格的逻辑学原则看,这种信任非常没有把握。过去他一点毛病没有,履历上也没任何问题,但现在他就不会出问题吗?特别是你们的合作要走向未来,以后也不会出问题吗?这从逻辑上是说不通的。
那大家为何还这么依赖人格信任?都是没办法,除了这个根据,我还上哪儿找根据去啊?我怎么知道他以后怎样,我怎么知道他以后的人格,他也在变。我没有别的根据,只有根据他的过去来推论他的现在和未来。
再讲另外一种信任结构。当我们生活圈子扩大,走出血缘和熟人圈子后,我们仍然需要合作、交换。那这时怎么办?我们只好寻找建立另外一种社会机制,其中就有货币。当你拿着货币时,这地方你谁也不认识,但不要紧,你可以靠钞票来住店、坐船、坐车、坐飞机,都没问题。
我下面讲第三种信任机制,就是专家系统。专家系统跟货币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有时你有钱也不行。比如说你面临这种事情,你的亲属得了大病或一种怪病,你要找一个好大夫给看。找谁看?你说不清楚,你不认识这类大夫。那你怎么办呢?你只能去找一个好医院,找这家好医院里一个大牌医生,教授级大夫,主治医,挂一个14块钱的号,这样你心里就踏实了。病没看好你都认可,你会认为这病太不容易看好了。
人格、货币、专家这样3个系统,可以说构成了一个三条腿的凳子,支撑着我们社会中的全部信任。到现在,我们才刚刚破题,就是中国的信任危机。中国发生信任危机是因为这3个系统出现了严重问题。
脸皮早就撕破了
我着重讲一个系统,就是人格系统问题。关于人格系统的问题,最典型的就是传销。传销就是两个字:杀熟。生人警惕性很高,人家不上当,只好骗熟人,熟人相信你。后来当我深入研究时,发现传销在西方是非常行之有效的一种制度,是一种很好的、很健康的销售制度。为什么在我们这儿搞不了?原因在制度上,人家有一些制度我们不具备,不完备。
还有一个保障就是道德保障。中国有句话,叫“谣言止于智者”,我套用这个句式,叫做“欺骗止于仁者”。假如说你今天把我骗了,我还不是一个坏人,我只是很懊丧,但我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或者是以你这种把戏再骗别人,我还有一个底线。假如说我们社会上大多数人都有这样一个道德底线,那骗局很快就终止了,骗局也就没有了传染性。
那骗局在我们这里为何有传染性?因为我们的道德底线已经没有了。
我们这个伟大民族怎么就开始杀熟了呢?杀熟是由我们一种激进的意识形态导致的。上世纪50年代,我们搞政治运动,搞思想改造,思想改造里有一个揭发。你能揭发生人吗?你要揭发的肯定是熟人,以至于我们不得不揭发父母,最后我们的社会就乱开了,数万年建立的亲和被撕碎。
现在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提供给了我们很多赚钱机会,也提供了行善机会和作恶机会。没有任何一个社会光提供好机会,而不提供坏机会。我们在上世纪50年代初期就撕破了脸皮,信任基础被蚕食了,到市场经济就发作、传染起来,这才有了今天惨不忍睹的人格信任的堕落。
如何解决呢?有人说人格信任危机的产生,在于我们很优秀的文明传统出现了断裂,从文明基础来说,要解决人格信任危机还任重道远。
这个问题要是由我回答,我先要告诉大家,我心情是很沉重的。我不觉得这个问题短期内可以解决。大学者福山写了一本书,叫《信任:社会美德与创造经济繁荣》。福山在书里说,一个社会当中的信任,是这个社会数千年文明的结果,当社会一旦把它打碎,要想恢复,难乎其难。我个人认为,从时间上看,恢复人格信任要以“代”来计算,没50年不行。
有一位日本老人,八九十岁了还在种树,中国一个记者问他,日本的孩子为什么有这么好的环保意识?为什么中国的孩子做不到?日本老人沉默了半天,说日本孩子是看着父亲的背影长大的。就这么一句话。孩子不是听长官和父辈的教训长大的。只要父亲、长官行为端正,后一代肯定跟着你走,文明程度就会非常高,这就足够了。相反,你行为不端,不管做父亲还是做长官就那么回事儿,而且对孩子还很苛刻,就会形成大逆反。不管是父辈、官员,还是老师,都该想明白这件事:为了信任,我们应该如何面对孩子们天真的眼睛。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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