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向国字号

谁吃香跟谁走

宋　妍

早年都想去创业

10年前，我刚大学毕业，同学们都意气风发，北上南下地找寻奋斗的感觉。那时，大家都觉得找一铁饭碗是件特土的事儿。我有一女同学，甚至放弃了家里给安排的中国银行的一个职位，毅然南下创业去了。

再看10年后的今天，大学毕业生拼了命要进国企，几千人考一个公务员职位。他们如此选择的理由，跟我们当年放弃的理由竟然一样：太稳定！我那个南下创业的女同学，没听说她创下什么，只知道早在３年前，她就以嫁给中国银行某中层干部的形式，迂回走完了公有制道路。

早年我认识一哥们儿，跟着下海潮停薪留职。几年过去，他办的公司在业内已小有名气。去年再见他，他已关了公司，回到单位。因为和领导的关系一直不错，他不在岗也评上了高工职称，现在只准备养老了。

10年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使民企不再受择业者的青睐？

10年前，民间的财富神话一个个涌出，人们开始听说有个胡润财富排行榜，民间追求财富和创造财富的能力不断被挖掘。那时，中石化和中石油算什么，比他们能挣钱的民企多了。那种语境下，民企不仅代表着自由，更代表着财富，想就业去民企是个不错的选择。与此同时，民企的财富还催生出另一个现象：创业。很多人要自己打拼一个挣钱的民企。

但倏忽间，也就是几年前，有另一批人和企业惊世骇俗起来，他们是中石油、中石化、中粮、中铝……我有一亲戚，在辽宁法库开了一个民营加油站，但有一天突然接到命令：要么被国企收购，要么停业……

增加就业别空喊

现在，山西已经启动了中国最大规模的企业重组方案，要将全省的煤炭企业从现在的2200个减少到100个左右。换句话说，民营煤矿你别玩了，要想在山西这块地盘挖煤，还得是国企。那2200个煤矿几乎都是民企；那100个几乎都是国企。煤老板退出历史舞台几成定局。虽然带血的煤炭一直令人触目惊心，但死伤超过百人的恶性煤矿事故中，大型国有煤矿一直是“主力”。可转瞬间，这些煤老板的投资就要打水漂。不要带血的煤不假，但这就必然意味着剥夺民营经济的创业自由吗？

国进民退，连地王都让国企抢去了。历史在重演，只是方向反了。10多年前，公务员下海，国企改制，民间财富迅速成长。现在你再看，人们疯抢公务员职位，国企壮大；民间财富萎缩，招不进人才。

这时候，换上你，你还敢去民企上班吗？虽然现在央企不过100多家，但它们的触角伸到了目前几乎所有赚钱的行业，特别是高垄断行业，如煤炭、能源、电信、高速公路等等，几乎被他们包了。国企在政府的大力扶植下，得钱、得政策、得人才，前途无量。民企却纷纷被收购，以至于竟闹出了亏损的国企山东钢铁吞并赢利的民企日照钢铁的怪事儿……

用一些人的话说，这时去民企，不是吃错药，就是犯了病。

各级政府一直在想办法增加就业，但有个前提，我们似乎没弄明白，这便是：中小民企是增加就业的最大载体。可现在，在国进民退的大潮之中，中小民企度日愈加艰难，数量也日益减少，这又如何增加就业呢？即便还有那么几家民企，可就这种形势，谁敢去冒高风险呢？

毫无疑问，就业中的国进民退，根子在于民企不招人待见。W

讨薪挨四刀

严   峰

【编辑留言】民企的非人道事件发生若干次后，会使人们下意识地把“不人道”当成民企代名词。这时，就业者回避民企，便是最优选择。

王鸿丽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讨薪竟讨进了医院。杭州市中医院外一科医生说，王鸿丽左胸壁刀刺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裂伤，脾脏有损伤可能；王鸿丽丈夫脑外伤、脑震荡，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肺部有挫伤。

去天11月5日下午，在杭州市中医院外一科病房，王鸿丽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说起遭遇，她多次泣不成声，“一辈子都忘不掉！”

出事前，王鸿丽是杭州风格服饰有限公司业务主管，公司在城西绿城金桂大厦11楼，属于民企。王鸿丽说，把她和丈夫打成这样子的，是她老板和老板娘。老板姓粟，40岁左右；老板娘姓沈，33岁。

王鸿丽在公司做销售业务主管１年多，为公司接了３笔业务，共300多万元，按约定可拿提成4.6万元。第一笔提成到手后，王鸿丽听到传言，说老板怀疑她把公司的单子以2000元的价格卖给了对手。10月28日，王鸿丽找老板要剩下的２.6万元提成时，厄运开始了……

去公司要钱那天，老板骂她出卖公司商业机密。王鸿丽说不能这样污蔑人。老板的手指已碰到她鼻尖了。王鸿丽拨开他的手。老板说你等着。他拿手机打电话，一会儿，进来两个男人。在老板打电话时，王鸿丽悄悄把口袋里的录音笔打开了。以下是录音片段，括号内为当时情境：

（几个人抢去了王鸿丽的手机。）王鸿丽：手机是我的私人财产，还给我。老板：谁说手机是你的了，你叫它，它答应你了吗？我告诉你，老子有钱，花10万块剁你一只手。老子就算杀个人也就两三年。

第二次去公司要钱，在公司一楼大厅，王鸿丽打电话给老板，老板让她再等一下。她到大厅外，想看看老板来了没有，结果看到那天老板叫来的两个男人。他们说，老板早来了，在办公室。王鸿丽跟他们上了楼，说上洗手间，其实是去开录音笔的。进了办公室，里面有老板、老板娘和几个男人。老板上来就给了王鸿丽一个大耳光，还掏出一把40厘米左右长的刀。王鸿丽的丈夫冲过去。七八个人就扑过去打她丈夫。王鸿丽怕把丈夫打坏，就上去拉。几个人把她丈夫拉到一边打，丈夫被打倒在地。还有几个人围着王鸿丽打，老板拿刀刺她的肋骨，有4刀。丈夫的脑袋上也被砍了一刀。后来，王鸿丽的丈夫什么也不知道了，躺在了地上。

（几个人对王鸿丽两口子动手）老板：王鸿丽，你衣服太厚了，我用力捅，捅了４刀，都没有捅进去。安徽口音男人：你他妈的，强奸不行，看看不行吗……王鸿丽：你们不要再打我了。老板：你老公就是你害的（王鸿丽的老公此时已经被打倒在地，动弹不得。）安徽口音男人：跪下！王鸿丽：我坐着说，行不？安徽口音男人：跪下；不跪下，我强奸你……

后来，他们押着王鸿丽夫妻从地下室走出办公大楼。“恐怖的两个多小时，是我一辈子的噩梦啊！”去医院路上，王鸿丽接到老板电话，说如果报警，你死定了。后来，王鸿丽打电话给她哥，她哥让报警，她才敢报……

（原载《都市快报》。有删节）W

不愿随民企走边缘

海   明

招聘走麦城

“谁也甭想让我去民企上班。”马生（化名）这样说。他大学毕业后找的第一份工作就在民企，干了不到半年就跑回了家。“我就不信考不上。”这３年，他一直在考公务员，但每次都落榜了，可谓屡败屡战。

当年，他去的是北方一家民营电气公司，做设计员。当时，公司准备建一个新厂房。正因为建这个厂房，催生了马生逃回家的念头。

“公司总有人打电话或亲自去，给土地、环保、消防、劳动、电力等部门作揖，求他们快些审核。这些部门都各有一套审核程序，时间快慢由他们定。”马生暗暗打了个赌，如果半年内厂房批不下来，那就别指望让我在这儿继续干下去。“企业想干事儿都干不成，职工还能干成什么？”

半年刚过一点儿，建厂房的手续批下来了，但马生也跑了。

过后，这家企业老总跟记者感叹：“如今市场竞争激烈，厂房建设晚半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给区领导打了电话，才算是比较快地通过了审批，可以后不能碰到所有事儿都给领导打电话呀！”

至于民企遭遇对人才的影响，这位老总看得也很透，“国家出政策，企业才能发展；企业发展了，个人才有发展空间。像马生这种人，我这儿有很多，他们都是看到民企很难，经常受到人为制约，才撂挑子的。”

像马生这种人遍地皆是，去年10月份，扬州市120多家用人单位带着1000多个岗位来到哈工大招聘，没想到应聘者寥寥。原因是招聘企业多为民企，毕业生担心在民企就业保障不足，都望而却步。

当时，整个三层楼挤满了博士、硕士和本科生，但大家都在观望。一位郭姓男生说：“民企不稳定，现在谁也不敢担失业再择业的风险。”

哈尔滨工程大学的就业负责人表示：“前些年，由于民企收入高，学生们还算愿意去。近两年，民企纷纷倒闭、裁员，与此同时，国企收入却在看涨，并且相对稳定，学生们就选择国企了。这主要源于毕业生的风险意识在增加，他们更愿意选择收入不算低，但风险相对较小的国企。”

仍是配角

上海南翔有一个当地最大的民营经济城——蓝天经济城，从他们的统计看，2003和2004年，每年在经济城注册的民企都超过3000户，但最近几年每年只有300多户，降幅为90％。经济城总经理裴家文说：“这两年，有些事确实规范了，但需要宽松环境成长的中小民营企业却感到手脚受到了束缚，过去一周能办好的事，现在要３个月。”

马生们的忧虑正在于此，“民企本身的预期就不是很妙，如果把民企比作一艘船，那待在这样一艘自身都难保的船上，个人哪还有安全感？”

相关人士和民企老总则从更高层次解读就业中的国进民退现象。

上海市民营经济促进中心秘书长孙俊说：“目前关心和服务民企的部门和协会虽然很多，可企业碰到了问题，到底找谁帮忙，请谁协调，没有实现统一。工商联啦、促进小企业发展协调办公室啦、私企协会啦什么的，都有，看上去很热闹，可要帮企业解决实际问题，就不容易了。”

上海是经济最发达的中国城市，但目前仍没有服务民营经济的总负责部门，也没有形成专门工作机制，这使民企碰到问题时不知道找谁。

实际上，不仅在上海，在全国都是这样：国企和外企唱主角，民企是配角。尽管目前民企经济总量已经很重，但在有些部门眼中，民企仍是从属，只能是有益补充。一些部门还有心理障碍，怕为民企服务踩到雷区，不办，没错误；办了，可能犯错误，自然就从严从紧，甚至拖拉推诿。

马生有个同学在上海佳吉物流有限公司工作。俩人在网上聊天时，同学告诉他：“公司广告天天出现在南京路，可货车根本进不了市区。”

同学供职的这家公司专门从事电脑托运、家具托运等零担运输，目前拥有3000多台大货车，在全国各地有1000多个网点，是国内零担运输业的老大。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无法轻易进入上海市区，不得不每月申请一次执照，每次申请的几百辆车中，最后只有几十辆车能有限地进入市区。有时，从北京托运来的电脑，白天已到达上海，公司却不得不与客户商议，等晚上再进市中心交货。这都严重影响了公司服务品质。与此相对照的是，外企落户上海就享受优惠政策，包括自由进出上海市中心。

同学挺佩服马生，“还是你潇洒，民企真不能去，我是没办法。”

只盼一视同仁

对此，相关部门不是没有觉察，国资委主任李荣融坦承，政府对民企关心太少，很多政策无法第一时间传递给他们。民企老总的要求则是：“我们民企不需要关心，只需要同等国民待遇。”马生及大学毕业生们的要求则更直接：“等对民企和国企一视同仁了，就业时再考虑民企不迟。”

只是，老总和马生们若要实现期望，路还很长。

东莞凯邦化工有限公司总经理吴凯说：“以我所在地区来说，大部分中小民企没得到过政府帮助。同国企相比，我们不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不是在一个公平、合理的市场经济中发展。社会资源分配不合理，信息严重不对称制约着我们，这种情况，哪个毕业生愿意来我们这儿就业呢？”

东莞屹立印刷有限公司总经理肖功俊说：“政府对民企关心确实少，还不是主要问题，关键是有些关心无法落实。就拿金融危机这段时间来说，各种关怀政策确实一个跟一个，但落实到民企头上，基本等于零。”

广州一民企老板侯梅新则持另一种观点：“政府关心民企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以前有10多顶大盖帽让我们不消停，最近又出来一个什么强制扣除培训费，把我们民企当唐僧肉了。民企不需要政府特别关心，只要政府给民企正常的国民待遇，提供正常的公共服务，我们就知足了。”

很多民企负责人接受采访，谈到就业中的国进民退现象时都说：民企一直被边缘化，是大部分人就业时不选择民企的重要原因。W

砸碎庶出的歧视

【主讲人】邓聿文（中共中央党校《学习时报》副编审）

都是法人不一样

金融危机背景下国进民退，引起了舆论和市场的关注与担忧。但还有一种国进民退，很少受到人们的重视，或者说，虽然也受到了关注，但未从国进民退的角度看待和理解。这就是在就业中，尤其是大学毕业生职业选择上，存在一种国进民退现象：几乎每个人都想进政府机关、好的事业单位、垄断性国企，对民企则不屑一顾，连外企也不再受青睐。

近日，上海师范大学对10所高校的1641名90后和80后大学生进行了调查，结果显示，国有大中型企业成了大学生最想去的单位，选择率达20.3％。其他就业意向从高到低分别是大专院校14.8％、科研单位11.2％、私营企业9.4％、党政机关8.9％……

清华大学就业指导中心等完成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今年在最佳雇主榜单前50强中，本土企业达29家，占总数的58％。这是这项调查７年来，国企首次超过外企，成为最受大学生青睐的企业类型。

《环球》杂志主办的“2009年大学生职业倾向调查”，在理想行业榜单中，政府部门、公共服务部门跃升为最受青睐的单位，学术研究和商业银行紧随其后。这３项调查基本可以肯定，大中型国企、政府机构等是人们最想去的单位，民企在大学生的职业选择中无一例外垫底。

出现这个结果并不让人意外，它反映了在金融危机背景下，即使曾经长期占据大学生就业首选的外企，也不得不让位于国企和政府部门。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应该简单责备大学生，尽管他们中确实存在一些盲从心理。作为一种社会现象，我们反思这种现象背后的原因才最必要。

在清华大学就业指导中心所做的那项调查中，设计者要大学生从薪酬福利、品牌实力、职业发展、公司文化４个指标对企业进行综合评价。不少大学生表示，尽管国企在薪酬上逊于外企，但国企工作稳定、福利好、品牌佳、发展空间大。尤其是金融危机的发生，改变了不少大学生的就业观，稳定上升的发展空间成为比单一薪酬更具吸引力的职业关键词。在稳定发展方面，国企也胜民企一筹。这个调查已经给出了答案。

以政府部门来说，公务员职业有较好的职业声望和社会地位，相对稳定，不像其他职业在收入高的同时，有高风险和较大不确定性。另外，在职业发展、工资福利、退休养老等方面，都有着较完备的保障体系，这还没算提到一定职位后，随之而来的专车、住房及其他隐性和灰色收入。尽管公务员的个人收入在所有职业中不属于最高，但对高福利、高稳定、高权力预期的经济人来说，公务员的职位不失为职业选择的上策。

国企虽然没有公务员那么高的权力含金量，但在电信、银行、石油、电力、烟草等垄断国企，薪水和福利待遇比一般公务员高得多。进入公务员序列还要经过考试，考试竞争激烈程度远超高考，最后能进政府部门是很不容易。去国企则没有考试这一关，如果有关系，进去就更容易。

大环境要改善

政府、国企的吃香，自然是其他行业和企业的陨落。比如外企，多年来，跨国公司都是很多学子的最佳就业选择。但现在却不再有吸引力，原因主要有：外企劳动强度大；部分外企进入中国后，逐步被同化，染上了压榨员工的恶习；随着中国企业的进步，外企逐步失去昔日光芒，丧失了早先的神秘感；许多外企在金融危机中，纷纷裁员减薪，甚至破产倒闭，使大学生们意识到，跨国公司并不是保险箱，也随时存在失业危险。国企有国家做最后担保人，只要没有做错事，一般不会有失业危险。

至于民企，除极个别时期，几乎从没赢得大学生们的就业芳心。原因是在收入、福利保障、发展前景等方面比不上前３类。当然，也与民企用人方式有关，很多民企重高薪轻保障，重使用轻培养，养老保险、失业保险、医疗保险等缺乏，也很少有培训机会，使人觉得没发展前途。

随着社会发展，无论什么行业都需要高素质劳动者。但当优质人力资源都涌向不事生产的政府部门和垄断性质的国企时，那从全社会来讲，就会造成净福利损失。因为社会财富是由企业生产和创造的，政府并不直接参与生产，只是负责管理。政府部门集中过多高素质人才，会形成一定的人才浪费。垄断国企虽然是企业，但因为垄断会造成社会总效率损失，所以垄断国企数量在社会上总是占少数。一个社会的基本企业形式是民企，大量高素质劳动者到民企工作，会创造和增加总的社会财富量。

现在，大学毕业生不去民企，纷纷涌向政府部门和国企，在就业上也在国进民退，说明经过３０年改革开放，民企和民营经济虽然有了一定进步，但他们还没有获得与国企平等的待遇。令人欣喜的是，去年底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增强非公有制经济和小企业的活力和竞争力，放宽市场准入，保护民间投资合法权益。这对就业是极大的利好消息。W

本栏责编／侯永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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