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害交换

你踢我我就踹你

宋　妍

【编辑留言】经济学把人与人的互惠互利概括为等利交换。与等利交换相对应的是等害交换，即你踹我一脚，我还你一拳。在自然法中，等害交换是体现公平公正的方式之一。但世界是经验世界，不是逻辑世界，机械地遵循等害交换，结果多是负和博弈，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双输或多输……

冲冲要杀大熊

我妈早就跟一楼的不对付。早年我家狗特爱在他家门口撒尿，他家怒了，打上门来。按说我家教狗不严，偏偏老妈认为一楼是跟狗一般见识，表面上赔礼道歉，背地里每次路过一楼，都要三七疙瘩话地哇啦一番。

这不，报复的机会来了。前两天下水道堵了，一楼返水，物业的来维修，说楼上的都先别用水。老妈不管那个，哗哗一通倒。不到一刻钟，水停了。物业在楼下喊，谁家用水了，还想不想修？原来，我妈一使坏，让一楼成了泽国。一楼又怒了，关了总阀门！本来一会儿就能弄好，这下却修了一天半，我家光矿泉水就要了４桶。好不容易修好了，却没水。物业的一看，原来总阀门久不用了，锈蚀了，猛然一用，拧坏了。

这事儿闹的。你说我妈如果不倒水，如果一楼能忍一会儿……有句话叫两败俱伤。这回不光两败，整个小区还俱伤：得先把水站总开关闭了，才能换上新阀门。小区居民都跳着脚骂：“停哪门子水呀，找揍哇！”

不蒸馒头争口气，生活里常见。芝麻大的事儿就闹得亲人失和、好友反目，甚至还出人命，回头捋捋原因，起因都不好意思说。何苦呢？

我一同事有个３岁男孩，叫冲冲。一天，冲冲和爷爷遛弯儿时，被邻居叫大熊的孩子扒拉了一下，冲冲没任何反应就跑回了家。爷爷心疼了，也急了，开始打听周边哪家跆拳道班是正宗的：这孩子也太老实了，将来长大了怎么办？爷爷每每在家想起这事儿就问：冲冲，你咋不打他？

最近一次，爷爷又问。冲冲脱口而出：冲冲要杀了大熊！

跟爱占便宜的人比起来，中国怕吃亏的人要多得多。中国人传统上极好面子，吃亏就是丢面子，面子可是千金不换的。所以，你骂我一句，我一定要损你两言，结果越闹越大，口角变成拳脚，拳脚变成命案。

让他三尺又何妨

等害交换这种说法，按本义说没错，欠债就得还钱，杀人就得偿命，自古皆然。但关键我们眼下是在生活啊，过的是清官都难断的磕磕碰碰的日子，柴米油盐、针头线脑、放屁打嗝的，谁能说得清吃亏不吃亏？

当然，你要想绝对不吃亏，可以。婆婆说你两句，你就骂她，稳赚。反过来，婆婆要是也不想吃亏，就得扇你，也赚。这么五马倒六羊的一通整，谁都有了阶段性赢利，但最终肯定是家散了，个顶个都亏损。

眼下，大家出来做事都希望对自己有个交代，但做事是讲究双赢的，这需要妥协。妥协可不是软弱，而是大智慧、大人格、大手笔啊！

听没听说过六尺巷的故事？清中期，安徽桐城，一对张姓老夫妇与一叶姓人家毗邻而居。两家都要起房造屋，为争地皮，发生了争执。张老夫人修书北京，让儿子张英出面干预。张英不得了，当朝宰相啊！他看罢来信，立即作诗劝导老母：“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张老夫人见书明理，立即主动把墙退后三尺。叶家见此情景，深感惭愧，立即效仿，也把墙让后三尺。就此，张叶两家院墙间形成了一条六尺宽的巷道，即为著名的六尺巷，留存至今。

老话说：吃亏就是占便宜。这可不是什么大白话，相当有哲性呢！它说的就是如何避免等害交换。等害交换实际上就是一个耗散人力、精力、物力的大黑洞，吞噬掉的不仅有光阴，还有人性、财富。生活里，大家的智商都是差不多的，要想避免等害交换，差别就在于两个字：高度。W

小区怪圈

赵登岩   邱青青

合肥亳州城小区Ｂ区的业主们一觉醒来，发现小区物业已悄悄地撤离了。大家没怎么惊讶。这已是小区９年来上演的第四次物业出走了。同以往一样，这次物业撤离后留给小区业主的，仍是狼藉的生活环境。

 “本公司自2008年11月份接管小区以来，由于物业费难收，无法凑齐维修基金，难以维持正常经营。所以，自10月１日起，本公司不再管理此小区，请广大业主谅解。”落款是“东华物业公司”。

去年国庆长假第一天，在亳州城小区Ｂ区物业保安室窗户上，很多业主注意到了这则白纸黑字的醒目通知。这时，物业办公室已人去楼空，铁将军把门。消息很快传遍小区，“物业走了，走前没把部分业主按年缴纳的物业费退回来”；“物业走后，垃圾没人打扫了，小区里全是臭味儿……”

这时的小区就是一个字，乱：机动车乱停乱放，有的在路上斜横，有的停在绿化带上；果皮纸屑、痰迹、饮料瓶等到处都是；一幢楼前，装修垃圾堆成了小山；垃圾箱里的垃圾已经溢出，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

“小区的物业费两毛八一平方米，在合肥找不到比这更低的。”刚刚撤离小区的东华物业公司戴经理说，“即便如此，自２００８年１１月公司入驻以来，收上来的物业费，也仅为应收总额的４０％。仅工人工资，就占去月物业费的一大半。另外，公司办公运转、小区垃圾清运都需要费用，小区路灯、楼道照明等电费也要缴纳，别说赚钱，每个月都要倒贴。”

收不上物业费来是物业撤离的主因。那物业费为何难收？戴经理认为是历史遗留问题造成的。小区共有１５幢住宅楼，其中４幢回迁楼按当时约定免交物业费。以前的３家物业都因入不敷出，难以经营为由撤出，走时多少都会带走已经收取的部分物业费。新物业再接手，物业费根本收不上来。

戴经理说：“我们没卷款，根本就无款可卷……”

业主们更是一肚子怨气，“国庆节前，一夜之间３家被盗了，物业的夜巡保安哪去了？”“小区路灯不亮，楼道也常常黑乎乎，不得不用手机照亮上楼。”“小区没装监视器，外人出入没人查，有些房子对外出租，住的是什么人不做登记，让人没安全感。”“卫生清理不及时……”

业主纷纷说，“像这样糟糕的管理，让我们怎么缴物业费？”

东华物业公司承认，业主这么说并非没有道理。戴经理说：“的确，小区里失窃事件发生过很多起，我们确实有责任，但谁让我们物业的保安力量薄弱呢？物业费收不上来，我们就雇不起强有力的保安队伍啊！”

要想破解这种困局，前提是要阻止两个恶性循环。

物业费越收不上来，物业服务质量越难保证；物业服务质量没保证，物业费收取就更难。很多小区都存在这类问题。也就是说，业主对物业怎样，物业就对业主怎样，要是一个良性循环，这非常可取，但若处在一个交替的伤害中，那不就是典型的等害交换吗？

（原载《合肥晚报》） W

包房传染病

何苦子

寿宴延时

今年元旦这天，赵前（化名）觉得自己挺没面子。

有一家“××记”饭店，在沈阳很有名。赵前提前一个多月在这家饭店订了一间大包房，能容纳20多人。他母亲60大寿，选在这里办寿宴让他觉得挺匹配。赵前现在是某机关的副科长，以前常来这家饭店。

本来，赵前想大办一下，但母亲很精明，坚决不允，“你们公务员办酒席不是有规定吗？别找不自在。你刚当上副科长，别让人挑出毛病。”母亲一言九鼎，“把直系亲属找来，简单热闹一下就行了，就是个仪式。”

赵前是分两回通知的直系亲属，第一回，刚刚订下饭店时，只是粗略地告知了一下；第二回，去年12月30日，他给饭店打电话核实了预订之后，分别通知亲戚：“311房间，下午两点准时开席，别来晚喽！”

一切都很顺溜。顺溜现在是中国人办事时最普遍的一个期待。但是，到了元旦下午两点，或者准确地说，１点45分左右，事情不顺溜了。

那天下着小雪，除雪剂变沈阳城大冰场为大泥潭。

用赵前老舅的话说：“我现买的红包，怕晚了，一溜小跑赶到饭店，顺楼梯爬到三楼，一看，亲戚都在厅里，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赵前的老舅一下明白了，一定是上桌的客人还没散席，这桌人进不去。

不是说两点准时开席吗？这叫什么事儿。赵前的老舅脾气糙得很，要去前台论理，被赵前的媳妇拦住了，“赵前已经去了，你就别去了，像打群架似的。”外甥媳妇给他找了一把椅子，让老舅坐下，喘口气。

一个大家族，21口人，把不大的三楼厅挤占得满满的。

订餐时间口头定

后来据赵前说，到底是沈阳很有名气的饭店，元旦这天的客人不减反增，３个楼层全是人，领班的对讲机哇啦哇啦直响，上菜的服务员几乎都是一溜小跑。亲戚们都摇头，“早知这样，换个日子过生日也行啊！”

不怪亲戚们这么说，赵前讲道：“我母亲的生日本来是1月4号，我一想，元旦大家连玩带喝了3天，4号一上班，都提不起兴致，就改在了1号。谁知道客人这么多呀！都说中国人没钱，你到饭店看看去……”

那天对赵前来说，时间过得很快，也很慢，服务员两次催促前一拨客人，说下一拨客人都等急了，前一拨客人总说马上就完，可就是不完。赵前让服务员再去催促，服务员都怕了，“他们要是借酒劲儿骂我咋办？”

赵前和饭店只是口头约定了时间：下午两点到五点半。本来就没书面协议，赵前说是从两点开始，饭店却称订的是两点半。“要不是给母亲过生日，我非跟他们急不可。”

中国人契约意识的贫瘠，反映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要是有个书面协议，事情可能就好办多了。但赵前不这么看，“光我和饭店有契约意识还不行，要有都得有，这是一环套一环的事儿。你比如说前面那拨客人，饭店要是没跟他们在时间上订个协议，我订也白扯。”此话不无道理。

换包房得赔偿

这时，时间大约是两点二十分。有人去311看了看，客人们没有丝毫撤席的意思。赵前的老舅忍不住了，拉住一个服务员就是一顿吼：“你们这饭店还想不想开，我们都快等半个点儿了，还要等到啥时候？”

服务员哪管得了，很委屈。许是服务员向领班做了汇报，不多时，一位穿黑色职业服、手拎对讲机的领班走了过来，跟大家商量：“要不我们给你们换一个房间，对面，412，一样大，还不限时。”

赵前媳妇本来想答应，老舅把话接了过去，“我们拿主意的在一楼，你去找他，跟他说。”领班讪讪地往楼下走。赵前媳妇说：“换个房间不是不可以，还不限时。”老舅忿忿地，“我们不能白等，得折腾折腾他们。”

这当然也算等害交换，尽管很小。

不多时，赵前来到三楼，大家上去询问：“不是说要换房间吗，行不行啊？”赵前语气很坚决，“不换！要换得赔偿我损失。我跟他们说了，这311房间是我花2000元测的，说新年第一天在这个房间吃饭能讨个好彩头。我让他们赔偿我2000元才能换。他们哪敢答应！”

过后赵前承认，测房间和2000元根本子虚乌有，他就是想给饭店一点儿难堪。赵前的报复，比他老舅来得高明。不愧是副科长。

下拨客人也遭殃

终于，两点四十分，前一拨客人要撤席了。还在他们道别之时，赵前的亲戚们就迫不及待地涌进了房间，看着他们穿衣戴帽鱼贯而出，看着服务员重新布席。不知谁在问：“我们到几点啊？”立即引来众声一片，“当然得从现在开始算了，别管别的，最少也得坐满三个半点儿。”

赵前说他看到几个服务员在苦笑。他已在一楼前台了解到，五点半还有一拨客人，订的也是这个房间。亲戚们真要是坐满三个半点儿，那从现在近３点算起，就得是六点半撤席了，下拨客人还得像他们一样等。

赵前说：“我当时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不能白白受损失。”

常有酒局的人都知道，这酒一喝起来，话题一扯起来，那可就没完没了了，更何况赵前他们还都有那个想法，一直到６点，他们也没散。

快到６点时，赵前看到有人往房间里探头探脑，知道这准是下一拨客人。服务员也来提醒过两次，赵前总是说：“马上就完，马上就完。”赵前过后说：“已经酒足饭饱了，看到服务员为难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想马上撤席，但亲戚们不干呢，他们说就是干坐，也得坐到六点半。”

还好，六点二十五分，他们撤席了。下拨客人也像他们一样，提前涌入房间。赵前听到有人发狠：“晚了一个小时，得跟饭店说道说道……”

等害，就这么交换下去了。W

现代化是人的理性化

【主讲人】杨伟民（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

协调机制很薄弱

仅就人与人的交往互动而言，一方主动，或各方都主动参与的交往互动，通常有这样几种情形：参与交往的人都受益，即我们通常说的双赢。这种局面的形成，往往是通过相互给予彼此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来实现的。最典型的莫过于市场中诚实无欺的交换。在很多场合，人与人之间可以有很多方式，通过相互给予实现双赢。例如，两个人在电梯相遇，一个人已经站在电梯里，另一人推着自行车进电梯，前一个人给自己选择一个能让自行车进来的位置，后一个人说一声谢谢，这就是双赢。人与人交往互动的第二种情形，是一方受益，另一方受损。这里暂不多谈。

人与人交往互动还有一种情形，就是一方有意或无意地给另一方造成不良影响、损害、伤害，后者马上有意识地做出回击。结果，或是引发了前者有意施加的更严重的伤害，或是后者在回击前者的过程中，也给自己造成了损害。这就形成了日常生活中的互害交换（等害交换）。

为尽可能减少人与人在交往过程中的互害交换，人类历史已积累了丰富的观念、规则、方式。从社会层面说，必须要有抑恶扬善，维护公正的规则和执行者。在传统社会，虽然有些规则维护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关系，如中国传统文化强调的长幼尊卑关系。但也有很多平等维护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观念和规则。若使相关规则能够得到遵循，除了严重事件，一方面要由官府出面，处理日常生活中的矛盾冲突，另一方面，往往由有威望的族长、地方士绅给予调解，对损害他人利益者给予批评、责罚。

在现代社会，由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种种变化，靠正式的公共管理机构依据明确的规则维护个人平等权利、批评责罚侵害他人利益者，或靠大众传媒制造的社会舆论批评侵害他人利益者，越来越成为普遍方式。

从个人层面说，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是必要的。传统社会的道德伦理强调宽容大度，与人交往不斤斤计较。现代社会更需要友善地对待他人，理性地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社会的现代化不仅指工业化、城市化，也包括人的理性化。所谓人的理性化，既包括不盲从不迷信，也包括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不能受自我感觉、欲望、冲动的支配，而应努力在任何情况下，都对自己面对的情形进行因果分析：时刻想着自己的行为会给他人造成怎样的影响，给他人造成不良影响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结果；当他人给自己造成不良影响时，要辨明对方这种行为是无意的、短时间内就消失的，还是故意的、长期持续的。也要分清给自己造成的不良影响是轻微的还是严重的，计算一下自己做出某种形式的反应的收益与成本之比。

人的现代化最重要

就日常生活中人与人可能发生的相互影响而言，由于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相互影响的频率极大地增加了，且不说出门在外，人与人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或轻微或严重的碰撞，即便足不出户，任何人也随时都可能受到邻居的影响。因此，一个人时刻想着自己的行为会给他人造成怎样的影响，是非常必要的。

对于自己受到的不良影响，如果是轻微的、短时间内就能消除的，一个理性人就没必要做出反应。这既可以归因于是宽容大度的境界，也可以是通过理性计算做出的合理选择。道理很简单，你要做出反应，就得投入时间和精力，这很可能既给对方造成不良影响，也给自己带来损失，形成互害交换。对于严重的、持续的不良影响，制造者也可能是无意为之，受影响者如果采取给对方制造麻烦的方式，对方很有可能以为自己是先受到损害的人。所以，不如首先选择说明情况、与对方商谈的方式。

对于故意损害他人名声和利益的行为，当然不能纵容，更没有必要以德报怨。对这类情况，孔子早就告诉我们，要以直报怨。即采取正直、正当、正确的处理方式。例如，直接提出批评、请求有关政府机构或社区组织予以处理等。相反，如果采取给对方制造麻烦、故意损害对方名声和利益的方式，结果就是互害交换。如一家养狗，半夜狗叫声影响了邻居，邻居就在凌晨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结果谁都不能得到正常休息。

眼下，国人的互害交换比较普遍。这一方面是由于个人理性化程度较低，很多人没有理性处理问题的意识，另一方面是司法机构、执法机构、维护社会秩序的机构以及工作人员责任感和工作能力比较欠缺。再有就是人们普遍缺乏宗教信仰，对于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的超验的主持公正者，中国人普遍不相信。这是不少人不能友善对待他人的深层动因。

早期先行者将现代化理解为船坚炮利，当代人理解为工业化、城市化、信息化。实际上，现代化最重要的是人的现代化，这既包括人对现世生活的理性化，也包括对宗教信仰的理性化，还包括自律、诚信、负责任、契约精神、在得失间进行合理计算的意识和能力。说到底，互害交换就是蠢人做出的蠢事！W

本栏责编／侯永东

ddgrhyd＠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