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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3A)劳资纠纷12年
发布时间:2010-3-2
来源方式:原创
劳资纠纷12年 青  阳 【编辑留言】以劳动法规的立法进程为宏观视角,以个案为关注点,我们会发现,虽然制度对冲突的消解早有安排,但实际过程并不是在行政设定的轨道上前行…… 遭遇“被放假” 赵勇

劳资纠纷12

 阳

【编辑留言】以劳动法规的立法进程为宏观视角,以个案为关注点,我们会发现,虽然制度对冲突的消解早有安排,但实际过程并不是在行政设定的轨道上前行……

遭遇被放假

赵勇士调入兰亭宾馆的那一年,正是劳动法出台的第一年。

199475,《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审议通过。当时,并没有多少职工会认识到,几年后甚至十几年后,这部法会成为自己维权的“尚方宝剑”。

劳动法出台的背后,是中国事实劳动关系的巨大变化。

改革开放揭开了国企改制的大序幕,用工制度也成为重点改革的对象。1985年,北京、沈阳、青岛和株洲四市率先开展优化劳动组合的试点。劳动者与国家之间传统的行政劳动关系,开始向市场化过渡。

1986年,《企业破产法》试行,沈阳防爆器械厂破产。这惊天一破,让国人知道了:市场经济中,国有企业的职工也可能下岗。

同年,国务院出台77号文件和《国营企业实行劳动合同制度暂行规定》等四个规定,国有企业的固定用工变为实行劳动合同制。这成为我国劳动合同制的初步试水,劳动关系开始向法制化、契约化、合同化转变。这一年,也被认为是中国劳动关系变化的拐点年。

当年,这一切距离赵勇士似乎都很遥远。在沈阳低压开关厂电气配件二厂里,他朝九晚五地默默工作。虽然也是合同工,但是吃苦耐劳和爱钻研业务的特点,让赵勇士成为厂里的业务骨干。他衣食无忧。

1995年,随着市场经济在全国范围内的确立,生产资料市场和劳动力市场随之开放。11劳动法出台,规定企业采用全员劳动合同制,老式的用工方法被取代。

这年初,沈阳市教委下属的兰亭宾馆筹建施工。凭着娴熟的技艺和一些社会关系,赵勇士被借调到兰亭宾馆工作。他的调入手续上写着这样的身份:国有企业合同制职工。

一个家的装修还得一两个月,更何况是一座11层宾馆从无到有的兴建。当时宾馆经理提出“大干100天”的口号,所有员工开始了向开业的冲刺——只是,时至今日,参加开业庆典的那些一线职工,基本上都已辞退,还有一群人正在上访路上。

第二年8月,兰亭宾馆正式开业,赵勇士成为工程部的员工。刚建好的宾馆,还有不少收尾工作:建筑废料要清理、院内的卫生要收拾。干这些活时,赵勇士一样没落下。

19974月,工程部通知赵勇士从水暖工转成杂修工。赵勇士从技术工人变成了打杂的。平时顺顺溜溜的赵勇士突然来了倔劲儿,反问:“我要是不去呢?”“不去就滚蛋回家!”赵勇士一下气红了脸,转身就回家了。他没想到,这一走,竟成了自己跟宾馆的决裂。

第二天,回去上班的赵勇士发现,宾馆门前打卡机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资料。赵勇士把电话打到工程部,电话那头反问:“你不是不干了吗?”之后,只剩下忙音。

有单位却不能去上班,没有任何补偿的赵勇士“被放假”回家,一直待到今天。

职业访民

赵勇士的意外遭遇,只是个开端。

被赶回家的赵勇士生了一场大病。他第一次受这么大的委屈,突然找不到人生方向了。爱人伊文新劝他去宾馆讨个说法。

病好后,赵勇士才知道很多职工都回了家。此时,宾馆换了老总,要求职工找到客人来住,才给发工资。只懂技术,不懂市场的工人傻了眼。他们一个个因任务没完成,都被撵回了家。

这是2000年的事。之前,职工跟宾馆签过一个两年期的劳动合同,当时刚好到期。“合同都到期了,你们还闹啥?”老总认为工人是无理取闹,大家炸开了锅。这20多人成为兰亭宾馆建馆之后的第一批上访人,赵勇士就是其中的一个。

教育局信访办、兰亭宾馆、人大会……在来来回回拉锯式的“讨说法”中,有一次双方动了手。“当时他们都挺激动,说着说着就撕扯起来,后来有人打了110。”伊文新回忆说。

这次冲突的解决方案就是,所有的职工都回宾馆上班,每人每月补发100元的生活费。但是,赵勇士没回,他心里有想法:“现在让回去,是宾馆迫于压力,以后我们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他要求有个书面的东西,以防万一,老板根本没搭这茬儿。

事实证明,赵勇士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据伊文新说,回去的人大多因为“消极怠工”被辞退。其中,当时动手打架的李辉,档案里直接被写上了违纪。他后来一直没有找到正式工作,“一生都被毁了”。 此时,劳动法已经颁布5年,但并没有多少职工遇到劳动纠纷会想到它。上访,在人们的心中根深蒂固。

到了2007年,赵勇士依然在等。宾馆领导避而不见,他只能憋在家里抽烟叹气,生活单调而无望。年近80岁的母亲,每次念叨起来就抹眼泪,“我家小勇连个保险都没有,我死了也不能闭眼啊……”赵勇士的收入来源,是兄妹每月给的几百元,理由是照顾老母亲。这还不够一家人的饭钱。

当年9月,爱人伊文新正式退休。曾在社区工作的她,懂得一些法律政策。她开始到市教育局信访办和市信访大厅递交材料,反映赵勇士遭受的不公正待遇。

退休职工伊文新,正式成为了一名访民。

3个月的时间,伊文新每天都像上班一样,准时去宾馆堵人——此时的赵勇士因长期“放假”在家,已经抑郁。

伊文新想找老总或办公室主任谈谈,“内部解决”。但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宾馆领导的办公室在哪。有一天,伊文新通过车牌认出了老总,并将他堵到电梯里。老总不耐烦地说:“这已经没必要再谈了……你去找办公室主任吧!”“他不在啊……”“那不就是吗?”电梯门打开,恰好路过的刘[][]被堵了个正着。刘[][]说,你老公被开除了,你签字把档案拿走。“开除了也得有个手续吧,要不我凭啥签字?”刘[][]答不上来,双方不欢而散。

伊文新想到了媒体。沈阳经济电台和电视台的记者先后来到兰亭宾馆,有关人士都避而不见。伊文新称,转过身老总就打来电话责骂:“老爷们儿的事,你一个女的瞎掺和啥!”

上访者伊文新让人很嫌弃,连她多次去递交材料的信访部门都对她爱理不理的。而她身后,还有一群人的身影:李辉、王强、赵亚娟、张绍军、李德忠、王维德……

刁民领袖

1996年,劳动法的实施,虽然在法的高度对劳动关系进行了诸多约定,但是之后的10年中,事实劳动关系的格局则是:强资本、弱劳工,非法用工普遍存在,劳动合同形同虚设。

对此,辽宁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有关专家评价说,这是由于市场经济条件下劳动关系主体初步确立后,过去国家和劳动者相对一致的利益诉求,变为企业利润最大化和劳动者福利最大化之间的矛盾。同时,当时调整劳动关系的法律和法规尚不健全,造成了劳动关系的冲突和争议。劳动关系成为中国社会最为复杂的关系。

时间倒回赵勇士抑郁在家的2006年。320日,《劳动合同法(草案)》公开向社会征求意见。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收到回馈意见19万多条,其中有70%来自企业职工。热议的背后,正是民众对自身生存和发展利益的强烈关注。

此时,伊文新正在艰难的上访路上,而宾馆48岁的保安王汶河听到这一消息,开始打起了小九九。

王汶河是原沈阳冶炼厂的职工。2000年工厂破产后,他应聘到兰亭宾馆,先做更夫后转为保安。因为在原企业身患职业病,王汶河是个老上访户,维权经验十足。2001年,宾馆跟王汶河签了一年的劳动合同,之后再没有续签,而且一直没给他交社会保险。合同法的草案,让王汶河意识到机会来了。

2007629,历经4次审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终以145票赞成、0票反对、1人未按表决器获得通过。200811,劳动合同法开始实施。

在此前后,东航飞行员跳槽案,西门子、LG、沃尔玛等外国公司的中国裁员,以及华为天价补偿事件,接连发生。喧嚣背后上演的正是劳动合同法的正面威力——劳资传统的强弱格局被打破,未来劳动关系违法的巨大成本开始显现。

王汶河抓住劳动合同法,扬起了他的维权之剑。

200819,王汶河发给领导一封信:“我来宾馆工作7年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单位一直没给我交保险。我将来的养老和医疗怎么解决?请宾馆妥善解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否则晚矣!”王汶河的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领导气歪了鼻子,准备把他开除。

4月,王汶河到皇姑区劳动局申请劳动仲裁,他的请求跟合同法严丝合缝。最后,5项请求都获得支持。不过,宾馆并没打算付给他钱。

跟老实的赵勇士不同,王汶河没选择去主管部门上访,也不打劳动纠纷官司,而是马不停蹄地向有关部门实名举报:宾馆院内有违规建筑、没有依法成立工会、消防通道不合格……王汶河的刁钻和自学的法律知识,成了他的维权利器。宾馆疲于奔命,最终给他补偿45千元的社会保险费。

孤军作战取胜的王汶河,成了宾馆职工口中的传奇,也成为后来维权者的精神支柱。

纠纷还在上演

伊文新是2007年底认识王汶河的。听着他的讲述,申请劳动仲裁和走法律程序的主意,开始一点点在心里成形。但是,上访的念头始终萦绕在她的心中。

2008730,北京奥运会开幕在即,伊文新已经买好了进京的车票。她准备“进京告御状”,拼个鱼死网破。教育局电话打到了她家,承诺一定给她解决。赵勇士把她的身份证偷偷藏了起来。

奥运会、残运会、国庆,一个个平安度过,赵勇士的事情依然原地踏步。伊文新从期待变成了悔恨,“机会都错过了,我是欲哭无泪啊……”

伊文新养成了做记录的习惯。每天到过哪里、跟谁谈过话,她都一一记下,希望以后有用。

2009年,兰亭宾馆再次出现集体解除劳动关系事件。

89,上任仅一个月的新老总以菜系需要改进为由,将后厨20多名职工辞退,仅补发一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经理刘刚因替大家说了几句话,被认为“带头煽动”、“原形毕露”,被“发配”到保安部前门站岗,工资从3440元降到950元。刘刚开始带着大家上访、到劳动局申请劳动仲裁,王汶河是背后的高参。

1111,在皇姑区法院的仲裁庭上,刘刚等人要求补缴社会保险费、补发加班工资和解除劳动关系的补偿金。宾馆办公室主任兼工会主席刘[][]辩称:“你们是包厨的,跟宾馆是劳务关系,不是劳动关系……”刘刚和旁听的几名职工愤怒地质问:“刘姐,你得凭良心说话……你是工会主席,屁股不要坐在老板那边!”

此时,伊文新也是一腔愤怒。按照劳动法的规定,宾馆要么应该给赵勇士解除劳动合同,进行相应的补偿;要么应该给他补缴保险,让他回去上班。但是,4月份,皇姑区法院的审判书下来了,判决宾馆为赵勇士补缴养老保险,宾馆却拒不执行。

截至发稿前,宾馆在接受电话采访时,依然认为“在职员工都是按社平工资的60%缴纳保险,赵勇士一直在家,怎能按100%缴纳?”虽然相关法律规定可以按照60%缴纳社保,但这些年来因宾馆未处理好赵勇士的身份问题,他既没有工资也没有任何保险。

11月底,刘刚等人的仲裁结果出来了,并不如意,他们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但是,这20多人却在担忧,重新走上赵勇士的老路。

从劳动法出台至今已有16年,自上而下的法制建设和自下而上的民众推动,正在重构中国劳动关系的新格局。但这种努力,却因中间某些企业的阻隔出现了断层。

对于这种结果,伊文新一头雾水,“法院都判了,怎么还能不执行呢?”她更烦心的是,爱人的劳动关系还没有解除,既不能出去找工作,也享受不到“4050”优惠政策,只能蹉跎等待。W

责编/马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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