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汗工厂比较着看

秦  晖（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

玖龙是真血汗吗

究竟什么是血汗工厂？在人们印象中，工作环境差、劳动强度大、工人待遇低而无保障，就是血汗工厂。但问题是，这些特征都该相对什么而言，即参照系问题。在关于玖龙纸业的争论中，香港大学生组织是用发达国家劳工标准来指责玖龙纸业的劳工待遇不佳。但平心而论，以我国目前发展水平，要求企业全面实行发达国家的劳工待遇，的确强人所难。

深圳等沿海发达地区和外向型企业的劳工标准，通常的确高于内地。虽然这些企业由于最受外界关注，也易遭批评，但中国劳工标准最恶劣的那些事例，比如奴工砖窑、夺命矿井之类，确实不太可能在这里发生。不过，这样的辩护在国内或许还有效，在国外可能适得其反。因为从逻辑上说，其他企业比玖龙更差，并不能证明玖龙就不是血汗工厂，倒是恰恰给那些关于中国血汗工厂普遍存在的指责提供了理由。

第二种辩护是强调那里的工人都是自愿的，“你说是血汗工厂，很多人想进还进不来呢！”但这种辩护在国际上同样没有说服力。因为血汗工厂这个概念，本来就是在19世纪后期，出现在西方自由雇佣制度范围内的。尽管奴工制和其他强制劳动经济，有时也被说成血汗工厂，但绝大多数公认的血汗工厂，还是很多人想进都进不去的自由企业。

顺便指出，即便在中国，尽管奴工砖窑是强制性的，但千夫所指的夺命矿井通常还是用的自由劳工。谁能说它不是血汗工厂呢？

第三种说法是：这种劳工制度是科学的企业管理所需。关于玖龙就有这种说法。不过，当年血汗工厂这个概念，在西方也恰恰是与科学的企业管理并存的。当时著名的科学管理成就，比如福特制、泰罗制、流水线作业和高激励性的计件工资制度，都是人们最常提到的血汗工厂事例。

事实上，西方知识界不少人是把血汗工厂当成科学的异化、科学主义扼杀人文精神的结果来论说的。

关键是谈判机制

那到底什么是血汗工厂呢？自由雇佣制与科学企业管理难道不都是现代企业制度的要件吗？难道所有具有这两项特征的企业都是血汗工厂？

最著名的例子是福特制、泰罗制和流水线作业，它们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出现时，经常被当成血汗工厂的典型。但到20世纪40年代后，仍然实行这种企业管理制度的美国三大汽车公司，再没有被加以这种恶谥，相反，它们都有了高福利企业的名声，甚至成了福利太高之弊的典型。

劳动时间过长常常被视为血汗工厂的重要特征。促使工人延长工时、主动加班的包工制、计件工资和给料收活在家加工之制，都是很多著述中提到的血汗工厂制度的典型行为，电影《野麦岭》就是这种典型的日本血汗工厂故事。但战后日本企业加班现象仍然普遍，甚至过劳死至今都被说成是日本病之一，然而对血汗工厂的批评却消失了。相反，日本企业的温情脉脉有时被人赞许地称为儒家资本主义。甚至，我国如今著名的新左派学者崔之元，还把丰田生产方式说成是伟大的毛泽东思想精髓在日本的卓越实践。笔者当然不欣赏这类说法，如果说日本有儒家影响，那么在没有被美国占领军改造过的野麦岭时代，这种影响不会更小吧？至于毛泽东思想什么的，我想崔之元先生也不会再提了。但战后日本企业也的确摘掉了血汗工厂这顶帽子，他们的劳工权益也成为人们大力称赞的对象。

这都是为什么？只要分析一下就会发现，这里的关键因素就是以工会为基础的劳企谈判机制的有无。20世纪40年代，美国汽车工人工会的作用大增，在劳企谈判机制的安排下，福特制、泰罗制与流水线作业就不再是血汗制度，而是劳资两利的制度，这些公司的工人也被普遍视为美国的强势工人甚至贵族工人。当然，现在这些公司的困境，已经引起了人们对工会太过强势的批评，说这已经不是劳资两利，而是劳资两亏了。但无论如何，它绝不是资利劳亏的血汗工厂，已经成为共识。

他们工人有力量

战后麦克阿瑟主持的美国占领当局对日本企业进行的民主化改造，核心也是建立了强有力的工会，来实现劳企谈判，这之后，日本工人的加班也就成了工人主动精神的体现，而不再有资本奴役的恶名。

如果我们再看一下发达国家历史上对血汗工厂现象出现和消失的评论，就会发现，工时、工资、福利、劳保等因素当然都很重要，但标准都有很大相对性——你很难说一个月给工人多少钱是血汗工厂，给更多就不是了，或者工作几小时就是血汗工厂，工时短些就不是了。但是有无真正为工人维权的工会，有无劳企谈判的机制，却是一个硬指标。

因此，研究者认为：“在存在过血汗工业的多数发达国家里，血汗工业已被控制住或消失了。原因是工会的压力、工人政党的发展、工厂生产经济的不断增大、对工业中人际关系的日益关注。”换言之，工会的作用被认为是第一位的。从19世纪末起，许多学者如B·韦伯在《如何最有效地摆脱血汗制度》中，J·R·康芒斯在 《工会与劳工问题》中，也都把工会的存在看成是消除血汗工厂的最重要因素。

冷战结束后的全球化增加了发达国家的资本出路，面对工会，资本惹不起，躲到了低人权国家。对资本流入、商品涌出的中国来说，有些地方给外资超国民待遇，一些地方官商勾结，压制劳工，这是不民主，是低人权问题，与资本流入无关。本来旧体制下劳工的谈判能力就被人为压制，如果在市场逻辑中资本相对过剩，劳工处境还好些。如果对外资关闭国门，那中国的资本将更稀缺，劳动相对就更过剩，劳工就更无法讨价还价了。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使资本更加稀缺，而是学学他们工人有力量。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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