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流行反常识

官民俩感觉

李　玮（大连美罗中药厂有限公司）

国进民退不存在

　　打我记事儿起，就对老百姓解读官方说法的逻辑印象深刻。上小学那会儿，邻居说酱油要涨价，我妈犹豫要不要买点儿囤着。忽遇当晚地方新闻辟谣，我妈一拍大腿，“完，肯定涨，不知明天买还来得及不？”

20年后，我工作了，趁着政府天天喊房价太高、要下大力气控制的当口，急急忙忙买了一间。5年后，我这房子的价格涨了一倍。

　　如今，一些官员的说法更反常识了，我原有的认知逻辑已跟不上了。去年名噪一时的躲猫猫、喝开水、楼倒倒，让我这智商中等者如何解读呢？

　　信吧，显然是侮辱自己；不信吧，对不起官方多年对我的培养。官方说法显然不管你常识不常识。这不，昆明市二十几岁的小伙儿邢鲲偷了几千块钱东西，一时想不开，带着后背被解读成尸斑的伤痕，用人民币打开手铐，在派出所监控盲区，成功地用鞋带自绝于人民。人民受不了了，纷纷高喊：手铐质量严重下降，鞋带质量显著提高，人民币依然坚挺！

　　中国最大的精英群体在哪儿？在官场！现在公务员可是名副其实的百里、千里、万里挑一呀，再加上报名线是大本，考中公务员的比率，要比中彩票低得多。这么庞大的精英群体，一定能把问题处理好吧。

　　比如，这次两会说房价肯定要降，那我们就等着买便宜房子好了。政府不是说去年救市的四万亿一分也没投房地产吗？这打压房价的决心和行动还小哇？多常识啊！可任志强说政府又在反常识，四万亿投资中，你不征地、不拆迁、不扩大房屋需求吗？不直接进入不等于不影响房价。

　　咱就当没听见，那是他们精英集团内部掐架；咱更要理解，精英也是俗人，也有孩子在国外读书。这几年，垄断企业富得流油，前两天看电视新闻，说有个国企开招聘会，结果来了5000人，为了挤进国企，有个姑娘的胳膊当场被挤脱臼了。改革的国进民退现象早已成常识，但在这回的两会上，国家统计局局长就敢反常识，回应说中国不存在国进民退！虽然两会一结束，北京土地市场一天就涌现3个新地王，还都是央企，但我们千万不要觉得央企在顶风作案。央企和官员们根本就没担心被我们发现。

改革怎么改

　　突然想起去年，官场中最雷人的那句话。某官员接受记者采访时，愤然回问：你到底是替党说话，还是替老百姓说话！反常识已登峰造极。

　　范伟主演的《老大的幸福》在央视热播，知足常乐俨然成为宣传部门的主旋律。深谙官方逻辑的草民，显然特别需要加强知足常乐的教育。

　　教育体制要改革的雷声还没响完，就传出南昌某重点幼儿园计划招60人，校长却收到800张关系条子的新闻；更有继大学校长自主招生后，某市小学校长手握50个自主招生名额的改革举措。至于说高校去行政化的改革，就是让高校领导把自己撤了，似乎让人们相信，官员性，本谦让。

　　医疗体制最近也改得挺欢，今年刚提出小病不出社区，就曝出有人得了小感冒，在社区医院打吊瓶被打死的新闻，记者采访这个社区医院院长时，他的小官方说法很委屈、很比较、很力度：“这太正常了，大医院的死亡率每天都比社区医院高得多，你们就是不介意而已……”

咱是小老百姓，还是知足常乐、难得糊涂吧。前有孙志刚，后有唐福珍，就算为推动社会进步出了点儿力，但把命搭上了，多不值。稳稳当当比什么都强，管你反不反常识，只要别把咱整得跟沈阳棋盘山老虎似的，大老远让人从市区拉到郊区，被饿死还被泡酒打点领导，就知足了！Ｗ

新说法大造反

何苦子

基本常识：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的利益是一致的。

反常识：针对违规建房，记者采访郑州市规划局副局长逯军。逯军反问记者：“你是准备替党说话，还是准备替老百姓说话？”

今年1月11日，老齐在单位边喝茶边看报。一则消息气恼了他，他啪地把报纸往桌上一摔，吓了屋里的同事们一大跳。“这张报纸现在我还留着呢，太气人了！”他说的是济南时报，这则消息登在该报B2版。

消息引用了中国人大国际关系学院金灿荣副院长的话。金副院长披露了一个数据：根据“透明国际”发布的2009年全球贪污观感指数显示，在全球180个国家和地区中，中国内地3．6分，排79位。“和其他国家比，中国的贪腐程度属于中等，是我们自己把它夸大了。”金副院长说。

“还副院长呢，这不瞪眼儿说瞎话吗？”老齐至今忿忿不平，“要是让我跟他PK，我肯定会拿出证据，这些证据不是过去的，都是当下的。”

老齐有个同学的儿子去年高考，报了一所专业学校。报这类高校要检查身体，他儿子眼睛有点儿近视。那天，同学给他打电话：“知道我在哪儿吗？”同学说出了一个单位，是学校的主管，“我刚从那儿出来，他奶奶的，这也太黑了！”同学说。

儿子顺利考进了这所高校。至于同学为此顶了多少钱，老齐没问，此后同学也没再提，他们都知道，这是个敏感而又让人窝心的话题。

“还有我家老邻居。”这个市有一个规定，低保户可免缴采暖费。“我那老邻居不能说是大款，但两口子做服装生意，挣的也不少，远不是低保户，却免缴采暖费。”老齐后来打探到，老邻居的姐姐在街道工作。“这些小人物有点儿小权也敢腐败，那些有大权的呢？”老齐说，“姓金的说中国腐败程度中等，是跟外国比。他要是走到下边来，结论肯定不一样。”

老齐生活在经验里，金副院长生活在逻辑里。学者王怡说，这个世界是经验世界，不是逻辑世界。经验世界是活的，逻辑世界是灰的。

中级常识：官员财产公示制度是民主政治的必然要求。

反常识：2009年3月10日。北京。记者：“你怎么看待官员财产公示制度？”某省政协前主席：“如果要公布，为什么不公布老百姓财产？”

今年2月份的一天，有乘客问起的哥老宋的收入，老宋抱怨：“油价补贴还没发，也就几百块钱，不知咋回事儿，油价还一个劲儿涨，愁人。”

3月末，中石化的93号油价是6．21元。老宋开出租车时间挺短，才一年多。2008年末，他刚开出租车，中石化的93号汽油才4．71元。

“才一年多就涨了一块五哇！”老宋说，“问题是，你老说自己是市场经济，老说跟国际油价接轨，可涨时你接轨，降时你怎么不接轨？”

民众对石油巨头的不满，与国家发改委违背常识有极大关系。

2009年5月18日，国家发改委公布《石油价格管理办法（试行）》。核心是：当国际市场原油连续22个工作日平均价格变化超过4%时，可相应调整国内成品油价格。价格司司长曹长庆解读说：“今后中国油价的变化将是常态，就像蔬菜价格变动一样正常。”老宋说：“我们边开车边用手台聊这事儿，大家说啥的都有，有叫好的，有怀疑的，有走着瞧的。”

但大家尤其是的哥们很快发现，事情不像曹司长讲的那样，正如《时代周报》所说：上调油价时像调整蔬菜价格一样正常，下调时则像蜗牛一样慢。“所以呀，这一年多油价涨到了6块多钱。”老宋直摇头。

的哥们一致认为：“上调时很常识，下调时却违背常识。气人！”

的哥们还对国家发改委另一则违背常识的说法嗤之以鼻，这便是价格司副司长许昆林否认石油巨头暴利。证据是：我国从2006年3月起，对国产原油开征石油特别收益金，比率为20%—40%；2006年—2008年，两大石油公司分别累计上缴特别收益金1600亿元和530亿元。

对许的说法，老宋虽不同意，却说不出所以然。毕竟知识有限。事实上，许副司长“隐瞒”了一个事实：收取资源费是国际惯例。美国政府为其在外大陆架拥有的油田资源收取约1 ／ 6的矿区使用费；在中东，经常是产油国与石油公司之间各占50%。中国收取的比例已经很低，但中国的油价却一直持续走高。“他们不暴利，打死我我也不信！”老宋说。

高级常识：国家是经济上占统治地位的阶级进行统治的政权机构。政府是统治阶级行使国家权力、实施阶级统治的工具，是国家的行政机关。

反常识：在今年人大和政协两会上，全国政协委员倪萍说：“我爱

国，我不添乱，从不反对或弃权。”——她把国家和政府混为一谈了。

养熊取熊胆汁，国家明令禁止，但还有人偷偷干。家住黑龙江的刘大姐就养了一头熊。今年春节她来沈阳，就给五姨带来一大瓶熊胆汁。

　　刘大姐的亲戚都在沈阳，一过年就特别思念亲人。她妹妹嫁给了沈阳人，两口子在北市开典当。刘大姐想把黑龙江的熊和房子卖了，来沈阳，也开典当。五姨告诉她，沈阳的房子也不便宜，典当铺集中在北市，那儿的房子少说也得五六千元一平米。二手房会便宜，但不会便宜多少。

去年末，住建部一位官员预测，10年后，中国2 ／ 3家庭将住进新房。刘大姐要是这一两年买房，肯定要被算在2／3以内，就证实了这位官员的说法。

这位官员的账是这么算的：中国2008年末城镇居民总人口6．07亿，城镇家庭2亿，1999至2008年，中国建了80多亿平方米的商品房，7000万个家庭买了新房，占全国家庭的30%—35%，未来10年，中国有望至少建7000万—8000万套新房，将有2 ／ 3的家庭住进新房。

刘大姐还算机敏，发现了漏洞，“他咋不提俺农村？”在对中国某个领域进行概括时，官员不可以排除农村和农民，这是常识，官员不可以违反常识。前10年7000万个家庭买了新房，后10年再建的房子还能解决7000万个家庭的住房，两者相加就能有2／3家庭住进新房，这还是反常识。

刘大姐能成为这2 ／ 3里的一员吗？我们都替她茫然。Ｗ

学界还在守望吗

【主讲人】

何中华（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教授）

谁见利忘义

尊重常识是一个健全社会必须恪守的底线。一个置常识于不顾的社会是可怕的。黑格尔固然说过“熟知不等于真知”，但常识毕竟积淀着几千年来社会和民众的经验和智慧，由不得我们不对它持温情与敬意的了解。

　　常识就是常识，总是浓缩着千古不易之理，体现着人类的大道。不尊重常识，甚或与常识对抗，就会偏离最基本的理路和社会良知，其恶劣后果是干扰正常判断，带来基本是非标准的紊乱。它的负面影响可能不那么直观和迅速，但随着时间推移，它的消极后果会越来越明显而强烈。

　　政府和社会部门理应体现公平正义，捍卫公道，但有时也的确存在为了部门利益而牺牲公平和公正的问题。特别是那些帮闲的专家，之所以丧失公信力，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他们常常违背常识，发表悖谬的意见，误导舆论，辜负了社会和公众的信任。民众评价他们是“睁眼说瞎话”。

　　专家一词现在几乎成了贬义词，以至于人们一提起专家、学者，就心生厌恶，大倒胃口。那些不负责任的专家之所以反常识，往往是利益在作祟。他们被收买后，会无视甚至歪曲常识，说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连孩子都不相信的话，妨碍了公共舆论的客观性原则，败坏了政府形象。有人甚至说，专家的话必须反着听。这话虽然极端，但也不是无中生有。

　　前些年，曾有权威学者在电视上发表高论，言之凿凿地大谈中国粮食过剩，乐观地预期粮食短缺时代已一去不返，剩下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把多余的粮食消耗掉。他的一个思路是把粮食用来做燃料，为汽车等提供机械动力。玉米大王李登海也一度不再受追捧。一时间，好像中国已经成为世界上头号粮食大国了，我们面临的只是为粮食过剩发愁的问题了。

　　然而，这番高论言犹在耳之际，粮食不足问题却突兀而至。没几年，就有专家出面谈论中国粮食安全问题，提出如何应对粮食缺口，他的依据是中国每年都要进口大批粮食来满足国内需求。有权威资料显示，若不采取有效措施控制日益严重的全球气候变化和耕地减少，到2030年，我国种植业生产能力可能会下降5%—10%，将严重威胁国家粮食安全。

　　还有专家说，不必为粮食发愁，也不必对农业耕地加以控制，什么赚钱就拿它做什么好了。他们说，即使中国土地不再种植农作物，也可以通过进口来解决国人吃饭问题。他们认为，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大市场，经济资源可以不受国界限制，在全球进行最有效率的流动和配置。这就是市场原教旨主义者的乐观想象。这类言论不是幼稚就是阴险。在他们眼里，除了市场原则，这个世界上单纯得什么都不存在。他们偏偏忘记了，今天这个世界还处在民族国家时代，还没有进入世界大同。即便进入了世界大同，恐怕也不会完全没有地域差别及利益矛盾。

思想者有天职

　　记得1998年夏季，我国南方发生了特大洪灾，全国上下奋力救灾，终于战胜洪水，取得了抗洪抢险的最后胜利。但洪灾终究还是给当地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带来了严重的损失，给国家经济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当时就有经济学家在电视传媒上轻松自如地谈论洪灾对拉动经济内需的积极作用。我就想，这位学者的家乡一定不会是灾区，他们家更不会有人因洪灾而受害，不然，他讲起话来怎能如此无动于衷？违背常识往往就违背公理。

　　还有一种论调，说下岗职工的下岗，是因为他们工作不努力、不称职造成的，下岗职工再就业困难是因为他们观念不更新所致；城市居民买不起房是因为收入低，收入低是他们工作业绩差，不该怨天尤人。倘若按照这一奇怪逻辑，那么这次世界金融危机以来我国对外贸易额的大幅下降，就不是外部环境原因造成的，而是我们不努力的结果了。据统计，2009年头三季度，我国出口贸易额仅为8466亿美元，同比下降21.3%。

　　更有专家称，城市空气污染不是小汽车剧增造成的，却是由自行车造成的。他们的理由是，由于骑自行车的人骑车时妨碍了汽车行驶速度，增加了汽车废气排放量。此论一出，舆论哗然。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这些专家学者的聪明才智没有用到正地方，全都用在这上面了。

　　也有专家提出譬如所谓劳动不创造财富；贪污不是一件很大的事；房价炒高的根本原因不是开发商心黑，而是民众太有钱等高论。这类以知识为包装兜售的反常识，具有更大的蛊惑性和欺骗性，也就更危险。一些政府部门和官员的反常识，固然有他们自己的原因，但专家学者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们以特殊身份、话语权和人们对知识的信任与崇拜，贩卖了不少有悖常识的言论，不仅误导了公众，还败坏了政府和社会部门的声誉，起了非常糟糕的作用。他们理应站在客观中立的立场上发言，只尊重真理，不惧怕强权，也不屈从于利诱。这才是知识阶层的天职所在。

　　（作者声明：本稿只投《当代工人》）Ｗ   

本栏责编 / 侯永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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