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飞共事的日子

你没权扣工资

经过四年大学、六年美国留学的积累，我一回国，就签到一家跨国公司，一上岗，就出任人事部经理一职。新来的顶头上司是个荷兰人，长着一张娃娃脸，总是笑盈盈的。他的中文名字叫孟飞天，大家看他随和可亲，就亲昵地叫他老飞，一时间，不管高管还是保洁工，老飞老飞满楼飞，他也乐得接受。那天，我做好工资册送给他审阅、签字。没等我回到座位上，电话就响了，是老飞，让我再去他的办公室。

一进门，他就问：“请告诉我，为什么给员工扣款？”我答：“分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员工上班迟到要被罚款。”他惯有的笑意突然不见了，一脸严肃地说：“公司手册上没有迟到罚款的规定，员工的合同上也没有。”

我忙解释：“所谓不成文的规定就是这样的，制度上看不见，但不妨碍执行。”

一听这话，老飞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No！”他提高了嗓音，“我在这个公司十几年了，没有一家分部得到过不成文制度的授权。”我有点无奈地说：“这种事还要总部授权？这难道不是为了有效地管理公司？”

老飞对我的置疑没有兴趣，他一再强调分部没有权力发布任何规定。我只好说：“那您认为该怎么办？这是前任总经理认可的。”他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果断地说：“立即废止，同时清理其他类似的规定。”

我只有服从，回到座位上开始清理各项成文和不成文的制度。老飞一直没动静，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快下班时，邮箱里传来他的解决方案：员工初次迟到，由部门主管和他谈话，了解原因；再次迟到，由分部门的副总跟他谈话；第三次迟到，由你跟他谈话，提出口头警告；第四次迟到，由我跟他谈话，给最后一次改正机会；第五次迟到，直接到你的部门，解除劳动合同。

乖乖，如此谈话和如此迟到，谁都得崩溃啊！我正哭笑不得时，老飞的第二封邮件又到了：作为人事经理，你应该知道工资是受法律保护的，你没有权力扣发，也不能违规代表公司错误地行使你的权力。对员工迟到，管理者要先搞清原因，要给足员工机会。如果用扣发工资来惩罚，那就意味着他可以用钱买回他的工作时间，合约规定的双方承诺，就都可以用钱做交易了……

读完，我沉默了。我的同事们也读了，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多余的担当

公司要成立某区域市场开发部，筹备期间由我负责行政事务。尽管总部的计划周密高效，但落实到中国这块土地，就磕磕绊绊，步履维艰。举个小例子吧，市场部的员工需要大量的交通费，这是总部计划中未曾体现的，所以，员工们只能自掏腰包，市场部经理问我怎么办。

按公司划定的权限，我不能签字为市场部请款。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员工利益受损吧？出于无奈，也出于责任感，我为这些员工报销了费用，钱由我个人垫付了。

一个月后，市场开发部开业大吉，老飞赶来，临时负责开业期间的工作。

他一脸的灿烂，夸我工作做得出色，然后像想起了什么，问：“还有需要我解决的问题吗？”我一下想起前期垫付的那笔交通费，就简单地说明了情况。他当即给上海打电话，要求那边打足够的备用金过来。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这笔钱是员工们自己垫付的？”

“不，不是他们。财务部说新分部没有总经理，公司规定没有人有权力签这个费用，所以我先垫付了。”

“这么说，是你用自己的钱在为公司付这笔费用？”“是的，先生，我有义务解决这个问题。”我有些自豪地说。他却把头摇了又摇，一个劲地说“NO”。我愣了，难道勇于担当也错了？他看出了我的疑惑和委屈，语气明显缓和下来：“市场开发部是公司在中国开设的第一个区域分部，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管理和流程也需要通过这个第一次，进行改进和完善。你这么做，掩盖了问题，让这个问题继续存在下去，为公司下一步的发展埋下了隐患。这个问题其实该由公司来解决，你的做法是多余的。”

这些话虽然不中听，但稍作理性分析，我就理解了，释然了。

别让他发现

在一次例会上，老飞听完汇报突然宣布：“准许顾客对食品类商品退货。”

食品部的经理们炸群了，他们几乎跳起来，大声反对：“不行，绝对不行。这个口子一开，我们将接到大量无理的退货要求！”

老飞当仁不让，同样大声质问：“难道顾客必须接受他们认为有问题的食品？如果有人强迫我们接受不想要的食品，我们会乐意吗？”

这些经理们工作上跟老飞鲜有交集，平时遇上了，又都老飞老飞的叫着，自然少了敬畏之心，多了平等之意。此时面对事关自己利益的新规定，立马开始语言围殴。“先生，这是两码事，我们无法辨别顾客退货的动机。”“这是中国，信任是件成本很高的事”……经理们还拿出公司的销售管理原则和各项规定，说明自己的立场是在履行职责和维护公司的规定和利益。

老飞认真地听着，一言没发，像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最后，他做了让步，但还是宣布凡生鲜食品顾客有疑义要求退货的，必须无条件退货。说完，他又郑重补充道：“我不认为这样会损害公司的利益，我将对这个决定负责。”

这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一个多月后，我突然想起它，顺口问一位食品部的经理：“按老飞说的做了吗？顾客退货多吗？”

这位经理笑了，说：“傻老外，按他说的办，我们的损耗谁承担？我们不可能那么做。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他发现有想退货的顾客罢了。”

我冲他会心一笑，但笑后，心头涌起一阵悲凉。

【编后留言】诚信、契约，这些做人做事的重要原则，不是挂在嘴边的漂亮话，也不是躺在制度文卷里的应景之谈。它是一个又一个的细节，它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的故事。职场的丰富，职场的道理，莫不由此而起。W  

　责编 ／ 陈洁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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